印染与套色
【大观元年·汴京·陈砚】
陈砚是在大相国寺的布市里闻到那股靛味的。一排蓝布摊子，深浅不一，从月白到藏青挨次挂着，染坊的伙计正往布上拍水试色。陈砚凑近看那布面——素蓝底上显出白色的缠枝纹，是夹缬，两块对称花板夹出来的。他问伙计这花几种色，伙计说一种，蓝。陈砚心里盘算：唐代夹缬本是多彩的，宋廷禁民间用复色夹缬，逼得只剩蓝白，多色套印的技艺反而散佚了。他又想起那套雕版套色印刷——北宋交子已是朱墨双色，应县木塔出土的辽代《释迦说法相》是三色彩印，多版套色的原理与夹缬同源。若把套版印刷的法子用在染缬上，做一套标准化分色花版，一版一色逐次套印，何愁复色不归？他蹲在那匹蓝布前，用指甲在布边划了几道，暗自记下纹样的分版方式。
0. 一句话价值
印染的本质是染料、媒染剂、防染工艺的配合；把”一版一色”的夹缬升级为”多版多色”的套印系统，并建立染料—媒染剂—色谱的标准化记录，即可让宋代染坊从”经验配色”走向”可复现的色谱工程”。
1. 科学原理
织物染色的核心是染料分子与纤维的结合。植物染料的色素分子须借助媒染剂与纤维（纤维素或蛋白质）形成配位络合，方能固着不褪。主要机理：
- 直接上染：靛蓝经发酵还原为可溶的靛白，上染后再氧化为不溶的靛蓝固着于纤维——此为还原染料，不需媒染剂。
- 媒染染料：茜草（茜素）、苏木（苏木精）、栀子（藏花素）等色素须与金属离子（铝、铁、锡）络合方能固色。明矾（硫酸铝钾）提供铝离子，得色鲜艳；皂矾/铁矾（硫酸亚铁）提供铁离子，得色暗沉偏黑，且能将红、黄转为紫、褐、黑。同一染料配不同媒染剂，可得不同色相。
- 防染印花：用蜡（蜡缬）、夹板（夹缬）、灰浆（灰缬）遮盖部分纤维使其不上染，形成花纹。
套色印刷的原理与此同源：将一幅多色图案按颜色分版，每色一刻一版，逐次套印于同一织物（或纸张），各版位置须精确对准（靠”规矩”——定位销或定位框），最终合成完整彩色图案。宋代交子朱墨双色印刷、辽代三色彩印佛画，证明套版技术已成熟；明代饾版（按色分小版逐次套印）更达高峰。将此法移植于夹缬，即得多彩套印夹缬。
2. 北宋原料可行性
| 材料/工艺 | 北宋来源 | 获取难度 | 备注 |
|---|---|---|---|
| 靛蓝（蓝草） | 蓼蓝、马蓝、菘蓝 | 易 | 秦汉已用，宋代普遍植蓝；发酵制靛，还原染色 |
| 茜草（红） | 野生/栽培 | 易 | 商周即为红色主染料，含茜素，须明矾媒染 |
| 苏木（红紫） | 南方输入/市舶 | 中 | 含苏木精，明矾得红、铁矾得紫黑 |
| 栀子（黄） | 栽培 | 易 | 含藏花素，直接染或明矾媒染得亮黄 |
| 槐花（黄绿） | 栽培 | 易 | 含芸香苷，明矾媒染得黄绿 |
| 五倍子（黑） | 野生 | 中 | 含单宁，铁矾媒染得黑灰 |
| 明矾（白矾） | 矿产/药铺 | 易 | 硫酸铝钾，宋代炼丹、医药常用，主媒染剂 |
| 皂矾（铁矾） | 矿产/铁匠铺 | 中 | 硫酸亚铁，亦称青矾，得暗色，改色相 |
| 草木灰（碱剂） | 烧柴余烬 | 易 | 提供碱性环境，灰缬防染主料 |
| 蜂蜡 | 养蜂/市售 | 中 | 蜡缬防染剂，熔点约62℃ |
| 夹缬花版 | 梨木、枣木雕刻 | 中 | 宋代夹缬已用双板对称雕版；陈砚改良为分色多版 |
| 豆粉/石灰 | 黄豆粉、石灰 | 易 | 灰缬防染浆，涂版漏印 |
宋代印染基础雄厚：夹缬盛唐已为多彩，宋代因朝廷禁民间复色夹缬（指定为宫室专用）而趋向单色蓝夹缬；灰缬（蓝印花布前身）因成本低渐普及；蜡缬在西南少数民族延续；绞缬（扎染）民间流行。套版印刷方面，北宋交子为朱墨双色套印（现存最早纸币套印），辽代应县木塔出土彩印《释迦说法相》《炽盛光九曜图》为三色雕版印刷品，证明11世纪前后多色套印技术已成熟可用。染料、媒染剂、套版三要素齐备，只差系统整合。
3. 简化工艺流程
第一步：建立染料—媒染剂—色谱档案（陈砚的关键改良）
宋代染坊配色全凭匠人经验，师徒口传，失传即绝。陈砚须做色谱记录： - 取标准白绢（或棉布）若干方，逐一以已知染料×已知媒染剂×已知浓度×已知次数染色，编号存档。 - 例如：茜草×明矾×染三次 = 某号红；茜草×铁矾×染两次 = 某号紫；栀子×明矾 = 某号黄；靛蓝×染五次 = 某号藏青。 - 每号附记配方（染料用量、媒染剂用量、浴比、温度、时间、次数），形成“宋制色谱”册子。此后任何染坊按册配方，皆可得相同之色——这是从”经验染色”到”标准化染色”的跃迁。
第二步：分色套版设计
选定图案后，按颜色分版： - 一幅三色缠枝纹（蓝地、红花、黄蕊），刻三块花版：蓝版（地纹留白、余处镂空）、红版（仅花形镂空）、黄版（仅花蕊镂空）。 - 三版尺寸完全一致，边缘刻定位销孔（”规矩”），套印时以定位销对准，保证各色不偏移。 - 版材用梨木（纹理细密、不易变形），厚约半寸，雕阳纹（凸起处夹布防染）或阴纹（镂空处注染料），视工艺而定。
第三步：夹缬套印法
将坯布夹于两版之间，先以蓝版夹持，浸靛缸染蓝，取出晾干，拆版——蓝地白纹现。再以红版夹持已染蓝之布，于花形镂空处局部刷涂红染液（茜草+明矾），或局部浸染，晾干。再以黄版套花蕊，刷黄染液（栀子+明矾）。三版套毕，得蓝地红花黄蕊三色缠枝纹。
第四步：灰缬套印法（更适于棉布）
将防染浆（豆粉+石灰调糊）通过花版漏印于坯布，干燥后入染缸，染后洗去浆料，得色地白花。多色套印则分版漏印不同防染浆，或分次染色：先印防染浆染第一色，洗浆，再印第二版防染浆染第二色，层层叠加。此法成本低、适于量产，为后世蓝印花布主流。
第五步：媒染剂预处理法
对须媒染的染料（茜、苏木、栀子），可先以明矾水（或铁矾水）预处理坯布（”媒染前处理”），再入染液，色素与已附着纤维的金属离子络合固色。此法比染液中加媒染剂更匀、更牢。陈砚可规定：每种染料对应一种标准媒染预处理工艺，写入色谱档案。
第六步：固色与后处理
染后以清水充分冲洗浮色，再以豆汁或米浆轻度上浆（增挺、防褪），晾干砑光（以木轴碾平布面，增光泽）。靛蓝染品可日晒”发色”（氧化充分）后再洗。
4. 难点与避坑
- 套版错位：各版定位不准，色与色重叠偏移，图案”重影”。须严做定位销孔，每版套印前校准；坯布须绷平不挪动。
- 染料渗化：局部刷染时染液沿纤维毛细扩散，花纹边缘模糊。可加糊料（淀粉、豆粉）增稠染液，或先用防染浆封边。
- 媒染不匀：明矾水浓度不均或浸渍不足，布面斑驳。须充分溶解、搅拌，浴比充足，浸透。
- 色牢度差：媒染不足或染后水洗过度，色彩脱落。须媒染剂用量充足、染色次数足够（多次浅染比一次深染更牢），染后氧化/络合充分再洗。
- 夹缬夹不紧：夹板压力不足，染液渗入防染区，白花变蓝。须用楔铁或螺栓（宋代已有）夹紧，边缘可加毡条密封。
- 花版变形：木版受潮膨胀，定位孔偏移。版材须选干透硬木，涂桐油防水，存放避潮。
- 色彩批次差异：染料植物因产地、季节、炮制法不同，色素含量差异大。须固定原料来源，每批染料先做小样比对色谱档案，超差则调配。
- “复色夹缬”的合规风险：宋代禁民间用复色夹缬，陈砚若公然推广多彩夹缬可能触禁。宜以”贡样”名义先供宫廷，或以灰缬套印（非夹缬，规避禁令）民间推广，待时机成熟再放开。
5. 价值评估
- 复色再生：恢复唐代多彩夹缬技艺，使宋布从单调蓝白回归斑斓多彩，争夺高端织物市场。
- 色谱标准化：染色从经验走向配方，任何染坊可按册复现同一颜色，是印染业”工业化”的认知前提。
- 套版外溢：套色花版的分色、定位、逐版套印原理，与雕版套色印刷同源，可反哺印刷业（书坊彩色版画、年画）。
- 成本与产量：灰缬套印成本低、适于棉布量产，待棉花普及后可成蓝印花布产业基础。
- 文化附加值：多彩印染布料可作礼品、外销品，提升宋布在海上丝绸之路的竞争力。
- 媒染剂系统化：明矾、铁矾的标准化使用，使红、黄、蓝、紫、黑五色体系完备，为后世合成染料出现前的完整色谱奠定基础。
6. 升级路径
- 色数：单色蓝夹缬 → 三色套印夹缬/灰缬 → 五色以上套印 → 转印纸转移印花（中长期）。
- 版材：木雕版 → 木版镶铜/铁加强 → 金属镂空版（更精细、更耐用） → 筛网印花（丝网版，近代雏形）。
- 色谱：经验配色 → 色谱档案（染料×媒染×配方编号） → 标准色卡（供客商指定订货） → 天然染料全套色谱体系。
- 媒染：单一明矾 → 明矾+铁矾双色系 → 锡、铬等媒染剂扩展（须矿物来源） → 媒染预处理标准化。
- 防染：夹板 → 蜡缬 → 灰缬漏印 → 多层灰缬套印 → 拔染（先染后拔，得色地白花乃至色地彩花）。
- 联动印刷：套色花版工艺与雕版套色印刷互相借鉴，共促”宋制套版标准”，书坊年画坊染坊三方受益。
- 通向合成染料：天然染料色谱体系成熟后，若有机化学起步（另一篇），可从煤焦油提取苯胺紫（1856珀金），开启合成染料时代——此为远景。
7. 参考
- 夹缬：盛唐多彩夹缬，柳婕妤之妹”镂板为杂花”所创；宋代朝廷禁民间复色夹缬（定为宫室专用），致夹缬趋向单色蓝夹缬；明清蓝夹缬（蓝印花布）因棉布普及成主流
- 灰缬：唐代已流行，以草木灰、蛎灰等碱剂防染印花，夹板夹持二次防染得色地白花，为蓝印花布前身
- 蜡缬（蜡染）：魏晋西北出现，蜂蜡防染，唐代流行，西南少数民族传承至今
- 绞缬（扎染）：缝绞、捆扎防染，魏晋出现，唐代鼎盛
- 媒染染料：茜草（茜素，铝媒得红）、苏木（苏木精，铝媒红/铁媒紫黑）、栀子（藏花素，直接或铝媒得黄）、槐花（芸香苷，铝媒黄绿）、五倍子（单宁，铁媒黑灰）；靛蓝为还原染料不需媒染
- 媒染剂：明矾（硫酸铝钾，得鲜艳色）、皂矾/铁矾（硫酸亚铁，得暗色、改色相）；宋代炼丹医药常用
- 套版印刷：北宋交子为朱墨双色套印（现存最早纸币套印）；辽代应县木塔出土彩印《释迦说法相》《炽盛光九曜图》为三色雕版印刷品（11世纪）；现存最早朱墨双色套印书籍为元代《金刚经注》；明代万历闵齐伋、凌濛初等擅套色印刷，《十竹斋书画谱》饾版彩色套印为高峰
- 草木染五色体系：青（蓝草靛蓝）、赤（茜草/红花/苏木）、黄（栀子/姜黄/槐花）、黑（五倍子/乌桕，铁媒）、白（本色），《雪宧绣谱》归青黄红黑白绿赭紫葱九类七百四十五色
- 宋代染人官职：《周礼》已设”染人”掌染丝帛，宋代有染院
【收束】
半月后，陈砚在偏院里铺开了那套三色夹缬花版。蓝版、红版、黄版，梨木刻就，边缘三个销孔，严丝合缝。他拿一匹白绢夹进蓝版，楔紧，浸入靛缸，取出晾干，拆版——蓝地白花现了。再夹红版，对准销孔，用毛笔蘸茜草明矾液点入花形镂空，晾干。再夹黄版，点栀子液于花蕊。拆版展开，一匹蓝地红花黄蕊的缠枝纹绢跃然眼前。房东儿媳看得张了嘴，说这比寺市上的蓝白布好看十倍。陈砚把那匹绢收起，又翻开旁边那本自订的册子，在”茜×矾×三染”条下添了一行：配黄蕊栀子，套印成。他想，等这本色谱记满三百色，汴京城里任何一家染坊，照册配方都能染出一样的颜色来。到那时，”色”这件事，就不该再是哪个老师傅的私房秘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