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流与仓储

【政和三年·汴京·陈砚】

汴河刚解冻，陈砚站在城南码头的石阶上，看一条漕船缓缓靠岸。船头插着发运司的旗，吃水深得吓人——这是从真州转般仓换装来的江淮粳米，一条船少说装它五六百石。艄公赤脚踩在湿漉漉的跳板上，吆喝着人夫往上搬。麻袋一袋一袋过秤、入仓，仓吏拿着筹子记账，嘴里念着”上供米第几纲、第几船、若干石”。陈砚心里却盘着另一笔账：这一袋米从苏州田头起运，经江南运河到真州，转般入汴船到汴京，全程一千八百里，中途至少换三次船、过六道税卡、卸两次仓，损耗一成是常事，遇上河道淤浅还得等水。他在心里默默换算成现代物流的术语：多式联运、中转仓储、损耗率、在途库存、信息流断裂——这些词一个都不能说出口，但每一桩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自家作坊的玻璃器、肥皂、纸张，眼看着出货量要起来了，可一离开汴京城门，怎么运、怎么存、怎么追货、怎么对账，全是糊涂账。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漕夫丢下的草绳，在泥地上画了三个圈——产地、中转、销地——又在三个圈之间画了几条线。这是他在现代教材里见过无数遍的物流网络图。如今要把这张图搬到政和三年的汴京，得一笔一笔把它填实了。

一、一句话价值

物流与仓储是商业的骨架——产品造得再好，运不到买主手里、存不稳当、账算不清，便只是作坊里的死货。陈砚要做的不是发明物流，而是把分散在漕运、塌坊、邸店、递铺里的运输与存储能力，用一套”标准化+复式记账+信息回执”的方法拧成一根绳，让货、仓、账、信四流合一。这是产业从”作坊”升级为”商号”的必经一关。

二、原理

物流的本质，是”物”在”时间”与”空间”两个维度上的转移与控制。一个完整的物流系统由五条流构成：

一曰实物流。 货物从产地经运输、中转、仓储，最终送达销地。这是物流的肉体。北宋的实物流已相当发达：汴河漕运一年六百万石江淮米抵京，东南百货经运河、长江、海路汇聚汴京与杭州，民间车马骡驴人夫承担陆路短驳。问题是环节多、衔接乱、损耗大。

二曰仓储流。 货物在流通过程中必然有”停”——等船、等车、等价、等季。停的地方就是仓。仓不仅是存，更是缓冲：调节供需的时间差，平滑价格波动，应对运输中断。北宋的仓储分官民两途：官仓（在京诸仓、转般仓、常平仓、义仓、军仓）管漕粮与备荒；民仓（塌坊、邸店）管百货。两套体系各管各的，互不相通。

三曰信息流。 货在哪里、几时到、损耗多少、谁经手、欠谁的钱——这些信息必须随货流动，否则实物流就是一笔糊涂账。北宋的信息流靠三类载体：一是”钞引”（盐钞、茶引、交引等信用票据，本身既是提货凭证也是物流凭证）；二是”公凭”“契书”（运输许可与交易契约）；三是递铺传递的官文。民间商人则靠随行的”行商”口信与账簿。信息流远慢于实物流，是北宋物流最大的短板。

四曰资金流。 货动了，钱得跟着动。预付、到付、赊销、汇兑，每一种结算方式对应不同的资金流路径。宋代的便钱（汇票）、交引铺（票据交易）、赊买赊卖已相当普遍，但多限于大商人之间，中小商户仍是”现钱现货”。

五曰账务流。 这是最容易被忽视却最致命的一条流。一袋米从田头到京城，经手十余人，若没有统一的记账口径与盘点制度，损耗、盗卖、虚报便无从查起。北宋官仓用”筹子”“历子”记账，是单式流水账，只能记”收多少、付多少”，无法追溯每一袋货的来路与去向。陈砚手里的复式记账法（详见《复式记账法》篇）是破解这一困处的钥匙。

这五条流，任何一条断裂，物流系统就会出问题。实物流断，货到不了；仓储流断，货无处停；信息流断，货不知在何处；资金流断，货动不了；账务流断，货丢了不知道。陈砚要做的，是在北宋既有的运输与仓储能力之上，补上”信息流”与”账务流”两条最弱的腿。

物流系统的核心权衡，是一个三角：

速度：运得快，则资金周转快、损耗低，但运费高、风险大。
成本：运得省，则利润厚，但时间长、在途库存大、资金占用久。
可靠性：运得稳，则信誉好、回头客多，但需冗余储备、需多付保险。

三者不可兼得，只能按货物特性与市场节奏择优。漕粮求稳不求快（一年一纲，春秋两运），百货求快不求省（时鲜货物走急递，杂货走纲船），军需求稳且求快（不惜代价）。陈砚自家产业——玻璃器易碎求稳、肥皂耐储可慢、纸张怕潮需快——各有取舍，须分别制定运输与仓储方案。

三、北宋原料可行性

物流与仓储不是”造一个东西”，而是”组织一套系统”。它的”原料”是北宋既有的运输能力、仓储设施、信息传递手段与信用票据。逐项核验：

（一）运输能力

运输方式	路线	运力	可得性	备注
汴河漕运	汴河（汴京—泗州—楚州—真州，接江南运河）	单船约300—600石，一纲30—50船	官营为主，民营可雇	每年通航约六个月，冬闭汴口防凌
江南运河	真州—扬州—苏州—杭州	同上	民营漕船众多	四季可航，水量较稳
长江航运	沿江各州至真州、扬州转般	船型更大，千石以上	民营为主	风浪大，需大船
海运	泉州—广州—明州—胶东，远至三佛齐	海船数千石至万石	民营海商	需指南针（详见《指南针与航海术》篇）
陆运车马	汴京至各州官道	一车约载三五石，骡马驮载约一石	民营车行、骡马店	日行约五六十里，成本远高于水运
陆运人夫	短途搬运、山路	一人挑约一斗至半石	雇夫、差役	慢且贵，仅短驳用

汴河是北宋物流命脉。张方平有言：”今日国依兵而立，兵以食为命，食以漕运为本，漕运以河渠为主。”《宋史·食货志》载：”宋都大梁，有四河以通漕运：曰汴河、曰黄河、曰惠民河、曰广济河，而汴河所漕为多。”汴河年运漕粮，太平兴国六年（981）始定三百万石，至道初（995）增至五百八十万石，大中祥符初（1008）七百万石，天禧三年（1019）达八百万石之最高纪录。平常年份约六百万石。这六百万石是”上供”官粮，民间百货另雇漕船与客船运输，规模不在其下。

陈砚可用的运输资源，主要不在官营漕船（那是运粮的，商人雇不到），而在民营的”客船”与”杂运船”。崇宁以前，金帛茶布等百货已用直达法自东南一路运抵汴京，说明民营水运网络成熟。陈砚只需在这张网里”订船、定舱、定期”，而非另起炉灶。

（二）仓储设施

仓种	性质	职能	陈砚可用度
在京诸仓	官	受纳四河漕粮，供京师官军	不可用（官粮专仓）
转般仓	官	真、扬、楚、泗七所，中转江淮漕粮	不可用（官运中转）
常平仓	官	平抑粮价，”遇贵量减市价粜，遇贱量增市价籴”	不可直接用，可作粮价参照
义仓	官/半官	备荒赈济	不可用
军仓	官	供军粮	不可用
塌坊	民	寄存百货、金银，兼营牲畜寄养	核心可用
邸店	民	客栈兼仓库，供行商住宿堆货	核心可用
堆垛场	民/官	临时露天堆货场	可用（怕潮货物不宜）

塌坊是宋代民营仓储的主力。《梦粱录》《武林旧事》记南宋临安”富家於水次起造塌坊十数所，每所为屋千余间，小者亦数百间，以寄藏都城店铺及客旅物货”。汴京情形类此，汴河两岸、城门内外，塌坊林立。塌坊除存米面油盐，还代存金银财宝，甚至喂养牲畜，是一条龙服务。收费标准按货值、存期、体积综合计，贵重物另加保管费。塌坊业的兴盛，造就了许多巨贾之家——这正说明民营仓储利润可观，陈砚介入有空间。

邸店则更偏”客栈+仓库”性质，供行商住宿与临时堆货，规模较小，遍布州县城与草市镇。陈砚若在汴京设总仓、在真州设中转仓、在杭州设分销仓，可自建，亦可长期租用塌坊。

（三）信息传递手段

手段	用途	速度	可得性
递铺（步递）	普通公文、商人私信（太宗后允许官员近亲书信附步递）	日行约一二百里	官办，商人不能直用，可托官员附递
递铺（马递）	紧急文书	日行三百至四百里	同上
急脚递/金字牌	军机要务	日行四百至五百里	专供军政，民间禁用
随船/随车押运人	货物随行，口信回执	与货同速	民间常用，最可靠
飞鸽传书	紧急私信	日行数百里	个别商人用，不普及，易失鸽
钞引/契书	提货、结算凭证	随人随货	普遍使用

递铺系统是北宋信息传递的官方骨架。沈括《梦溪笔谈》载：”驿传旧有三等：曰步递、马递、急脚递。急脚递最速，日行四百里，惟军兴用之。熙宁中又有金字牌急脚递，以朱漆木牌镶金字，日行五百里。”递铺十里至二十五里一设，以兵卒为铺兵，归枢密院与兵部共管。这套系统专供军政公文，民间商人原则上不能用——但陈砚若结交官员，可”附递”捎信；若有急事，可雇专人快马送信（成本高）；最稳妥的，仍是随货派押运人，人到信到。

信息流的真正瓶颈不在”快”，而在”准”。货物发出后，发货人往往不知道货到没到、损耗多少、是否被窃换。陈砚要解决的，是建立一套”回执”制度：每批货随附”货单一式三份”（发货人、押运人、收货人各持一份），每到一关一仓，经手人在货单上签押注时，货到目的地，收货人核对货单与实物，差异立刻显现。回执由押运人或快马送回发货人。这是现代物流”签单返回”的雏形，北宋条件下完全可做，只是没人系统化推行。

（四）信用票据

票据	性质	用途
盐钞（钞盐法后）	商人于榷货务纳钱换钞，持钞赴产盐地领盐	盐货提货+流通凭证
茶引	商人纳钱换引，持引赴茶场领茶或指定地售茶	茶货提货+贩运凭证
交引	商人入中粮草于边，领引赴京师或江淮兑钱、茶、盐	综合信用票据，可溢价流通
便钱	商人于京师纳钱，持券赴异地兑钱	汇兑，类汇票
见钱公据	类便钱，异地兑取现钱	汇兑

这些票据本身就是”物流凭证”——它们代表的，是”某批货在某地可提”或”某笔钱在某地可兑”的信息。陈砚若能将自家商号的提货、结算也票据化（发行自家”货票”，凭票提货、凭票结算），便能大幅降低实物现金的搬运与随货押运成本。这已是后世票号、钱庄的雏形，但需在信用与人脉积累到一定程度后方可推行，初期不可操之过急。

可行性结论

北宋的运输能力、仓储设施、信用票据均已成熟，缺的不是”硬件”，而是”软件”——标准化的作业流程、统一的记账口径、闭环的信息回执、可追溯的货权凭证。陈砚以现代物流知识介入，不需要造一条船、建一座仓，只需要”组织”——把现有的船、仓、人、票用一套方法串起来。这正是工科生的强项：不发明新机器，而是优化系统。

四、工艺流程

物流与仓储的”工艺”，不是烧一块玻璃、炼一炉钢那样的物理化学过程，而是一套”组织流程”。陈砚为自家产业设计的物流体系，分四层：

第一层：路线规划与运输方式选择

原则：能水不陆，能直不转，能纲不散。

水运成本约为陆运的十分之一至五分之一，是北宋条件下绝对的优选。陈砚的货物从汴京发往各地，凡有水路可达的，一律走水；无水路的短途，才用骡马大车。

运输方式分三档：

纲运（大宗、定期、整批）：租用漕船或客船数十条编为一纲，统一发运、统一到达、统一报关。适用于大宗原料（如纯碱、芒硝、桐油）的采购运输。优点是单位成本低、有发运司与沿途州县协管、安全度高；缺点是须凑足一纲（至少十余船），不适合小批量。
附船（小批、随船、零担）：货量不足一纲时，将货物附于定期客船或商船代运，按货量付运费。适用于成品（玻璃器、肥皂）的成品分销。优点是灵活、随到随发；缺点是须与船家议定责任，易丢易损。
专送（急件、贵重、专人）：贵重货物（如精密器具、账册、票据）派专人押运，或雇快马急送。适用于信息与资金流载体。成本最高，仅限小件高价值货物。

路线选择上，陈砚须编一份”里程水路图”——把汴京至各主要目的地的水陆路线、里程、关卡、税 rate、码头、塌坊、行程天数、旺淡季水位差异，逐一标注。这份图就是他的”物流网络规划”。现代物流学里叫”网络设计”，在北宋，就是一本加了注的《九域图》或《诸路里程图》。

关键变量是季节。汴河”冬十月闭汴口”，防黄河浮凌入汴，来年春三月前后开河通航。一年实际通航约六个月（三月至九月）。这意味着：凡经汴河的货物，须在闭口前抢运入库，或改走陆路（成本飙升），或囤货待开河（资金占用）。陈砚须按季节排产排运，旺季前备货、淡季检修船与仓、年初签订全年运力契约。

第二层：仓储标准化

陈砚的仓分三级：

总仓（汴京）：设于汴河岸边，紧邻自家作坊与码头。存原料、半成品、待发成品。是整个物流网络的”中央枢纽”。
中转仓（真州、杭州）：设于运河与长江交汇处（真州）及东南百货集散地（杭州）。存中转货物、分拨待发。是”区域节点”。
分销仓/代销点（各州县）：设于主要销地的塌坊或邸店，存待售成品。是”末端触点”。

三级仓储的核心是标准化。陈砚须定下统一的：

一、货位编号法。 每一座仓内分”区—架—层—位”四级编号。区以方位命名（东一区、西二区），架以序号（第一架、第二架），层以上中下（上层、中层、下层），位以左右（左一位、右二位）。每件入库货物登记其货位，出库时按货位提取，杜绝”翻仓找货”。这是现代仓储”库位管理”的雏形。

二、货物编码法。 每批货物给一个唯一编码，编码含：品类（如”玻”代表玻璃器）、规格（如”圆”代表圆瓶）、批次（如”三”代表第三批）、年份（如”寅”代表寅年）。合起来如”玻圆三寅”即”寅年第三批圆瓶玻璃器”。编码用毛笔写在木牌上，系于货物外包装。出库、盘点、对账皆以此编码为据。

三、包装规格化。 同一品类货物统一包装：玻璃器用稻草填塞、木箱装，每箱定数（如每箱二十只）；肥皂用油纸包、麻袋装，每袋定数（如每袋五十块）；纸张按令捆扎，每令定张。包装规格化，则计数方便、堆码整齐、损耗可查。

四、四防规程。 仓储四大敌：潮、鼠、火、虫。

防潮：仓内地板架空一尺，铺石灰、草木灰吸湿；货物不入地窖，离墙离地存放；雨季门窗挂油布，仓内设通风孔；贵重物入密封陶缸，缸底铺生石灰。江南与汴河沿岸湿度大，防潮是头等事。
防鼠：仓内养猫（每仓二三只）；墙根铺碎瓷片防鼠洞；货物离地堆放，木箱加铁皮包角。鼠害不除，纸张、布匹、粮食皆受损。
防火：仓内禁明火，夜间巡逻用灯笼不入仓内；仓与仓之间留火巷（隔火带），宽至少一丈；仓旁设水缸、沙袋；雷雨季注意走水。汴京人口百万、屋宇密接，火灾是常祸，仓储尤须防范。
防虫：纸张、布匹、药材易生蛀虫。仓内定期熏硫磺（量须控制，防毒人）；药材堆放间夹樟脑、芸草；纸张定期翻晒。每季一次全面清仓查虫。

第三层：账务与盘点

这是陈砚的杀手锏，也是整个体系最难推行的一环。

一、复式记账。 详见《复式记账法》篇。此处只说物流相关：每一笔货物进出仓，须同时记两本账——”存货账”记货物品种、数量、货位；”现金账”记运费、仓租、装卸费。两本账须能对得上：存货变动对应现金支出或收入。月末对账，若有差异，立刻查因。这一套在北宋是革命性的——官仓与塌坊都只记单式流水账，”收多少付多少”，从不双向核对，故盗卖、虚报、错漏屡禁不绝。

二、定期盘点。 每月初一小盘（抽查重点货位），每季一大盘（全仓逐一清点），年终总盘（三方对账：实物—存货账—现金账）。盘点结果造册，差异超一定阈值（陈砚自定，如千分之五）须查因追责。盘点制度的核心不是”抓贼”，而是”让损耗可见”——看不见的损耗才是最可怕的。

三、货单回执。 前文已述。每批货随附货单一式三份，发货人、押运人、收货人各一。每到一关一仓，经手人签押注时。货到目的地，收货人清点实物与货单，若有差异，立刻在货单上注明，并由押运人画押确认。回执由快马或下次返程船送回发货人。发货人收到回执，与存货账核对，销账。闭环。

这套货单回执制度，本质上是把”信息流”从”随货同行”升级为”独立回流”——货到了，信息也到了，且信息能比货更快地回到发货人手中。北宋条件下完全可做，只需纸、笔、印、人。

第四层：信息与指挥

陈砚在汴京总仓设一”调度房”，专司统筹。

一、调度日志。 每日记录：今日发船几艘、到船几艘、在途货物若干、在仓存货若干、待发货物若干、异常事件（风阻、关卡留难、货损、人病）。日志用阿拉伯数字（此时已随大食商人传入泉州、汴京蕃坊，详见《阿拉伯数字与算术》篇），便于速算汇总。

二、在途货物台账。 每批发出货物登记：编码、品名、数量、发船日期、预计到日、押运人、途经关卡、收货人。到货后销账，逾期未到则追查。这本台账就是”在途库存”的可视化。

三、定期对账会议。 每月召集各仓管事、押运头目、账房，对一次账：实物—账面—现金三方对平否？差异何在？损耗何因？下月运力如何安排？这是现代企业”运营例会”的雏形。

四、应急联络。 若遇货物被劫、船沉、关卡留难等急事，陈砚须有”快信道”——或托官员附急递，或雇专马，或在沿途关键节点（如真州、宿州）设自家”信站”，备快马与人夫，专递自家商号急信。这套信站是后期”电报网”的雏形（电报属后期技术，此处不展开，详见《电报雏形》篇）。

五、难点

一、人。 物流系统的每一个环节都依赖人——船夫、人夫、仓吏、押运、账房。北宋条件下，这些人的忠诚度与能力参差不齐。盗卖、夹带、虚报、怠工是常态。陈砚不能指望”教育”或”感化”，只能靠制度（复式记账、盘点、回执）让舞弊难以隐藏，靠激励（按货值提成、按安全到达奖赏）让人不愿舞弊，靠亲信把控关键岗位（总仓管事、押运头目须是可信之人）。人是物流系统最大的不确定性，也是陈砚最需用力的地方。

二、官卡。 北宋沿河沿路设税卡（场务），货物过卡须纳税（过税）、到目的地须纳住税，税率各地不一，吏胥上下其手是常事。陈砚的货物若频繁往来，税负与留难是大患。规避之法：一是依法纳税，留下完税凭证，避免被抓把柄；二是结交沿途关键场务的吏人，以”常例”（灰色但普遍的打点）换顺畅；三是尽量编入”纲运”，纲运有发运司文书协管，过卡较顺。绝不可走私逃税——一旦被查，货没收、人下狱，得不偿失。

三、漕运体制的变动。 崇宁三年（1104），蔡京执政，废转般法行直达法——这是陈砚穿越后第三年发生的大事。转般法时，江淮漕粮到真州转般仓换汴船入京，回程空船载淮南盐回各路，”资船运而民力宽”，效率高、成本低。直达法废转般仓，令东南六路船一直开到汴京，回程空放，”舟人逃散，船必随坏”，运输效率大降，成本大升。大观四年（1110）一度复转般法，不久又改回直达。陈砚须密切关注体制变动，灵活调整自家运输安排：转般法时多用真州中转，直达法时则尽量附东南直船，减少中转环节。体制是物流最大的”外部变量”，陈砚无法改变，只能适应。

四、季节与水文。 汴河半年通航、半年闭口，长江运河亦有枯洪水位差。旺季抢运、淡季囤货是基本节奏，但旺季船少货多、运费上涨，淡季有货无船、被迫陆运。陈砚须在年初与船家签全年运力契约，锁定旺季舱位与运价，避免临渴掘井。同时须关注汴河淤浚动态——汴河引黄河水，泥沙淤积严重，朝廷年年疏浚，若某年疏浚不力，水位下降，载货量被迫减少，运费上涨。

五、损耗。 运输与仓储损耗是物流的”隐形税”。漕粮运输，”在路折阅，动以万数”——中途损耗以万石计，相当一部分是被经手人盗卖或虚报。百货损耗更甚：玻璃器易碎、纸张怕潮、肥皂怕热化、布匹怕鼠虫。陈砚须按品类测定”正常损耗率”（如玻璃器百分之三、纸张百分之一、肥皂千分之五），实际损耗超此率则追查。正常损耗计入成本，异常损耗追责。没有这套测定与追责，损耗就是个无底洞。

六、信用。 货单回执、货权票据、赊销赊购，都建立在信用之上。北宋商人信用良莠不齐，赖账、跑路、假冒时有发生。陈砚初入商海，信用未立，须以现钱现货起步，逐步积累信誉与人脉，方可推行票据化与赊销。信用是一点一点挣出来的，急不得。

七、规模。 物流体系的固定成本（建仓、养人、备船）高，只有货量足够大，单位成本才摊得下来。陈砚初期货量小，自建仓不划算，应租塌坊；待货量起来，再逐步自建。规模与设施的匹配须循序渐进，不可一步到位建一堆空仓。

六、价值评估

维度	评估
难度	★★★ 系统工程，非单一技术，难在组织与制度而非”造物”
立身价值	★★★★ 产业做大的必经之路，无物流则无商号，是护城河
变现速度	中须先有产品与货量，物流是”放大器”而非”第一桶金”
政治风险	★★ 低不涉禁榷，不触军政，但须小心税卡与漕运体制
推荐优先级	第二阶段中期产品立住、资本初积后即应着手，与复式记账同步推行

一句话：物流与仓储不是”赚第一笔钱”的技术，而是”把生意做大做久”的技术。陈砚若止步于作坊主，可不深究；若要成商号、布全国、为日后布局铺路，则此项不可不精。

七、升级路径

第一阶（近期，政和三年—五年，1113—1115）：单点标准化。 以汴京总仓为试点，推行货位编号、货物编码、包装规格化、四防规程、复式记账、月度盘点。跑通”入库—存储—出库—对账”闭环。运输上以附船为主，建立三五个固定船家的合作关系。此阶段目标是”自家货自家管得清”。

第二阶（中期，政和五年—重和元年，1115—1118）：网络化。 在真州、杭州设中转仓（先租塌坊，后自建），建立汴京—真州—杭州三角运输线。推行货单三联回执制度，实现”在途可视”。开始发行自家”货票”——凭票提货、凭票结算，先在自家商号内部与固定客户间流通。此阶段目标是”跨地协同”。

第三阶（长期，重和元年—宣和，1118—1125）：体系化。 沿主要商路设自家信站（每五六十里一站，备快马人夫），形成私家的信息传递网。将货票推广为区域性流通票据，与盐钞、茶引等官票并行。探索”代客运输”——不只运自家货，也承运他人货物，收取运费，向”物流商”转型。此阶段目标是”物流成为独立业务”。

第四阶（终极，宣和末—靖康前，1125—1126）：与电报、海贸联动。 若电报雏形成熟（见《电报雏形》篇），则信站升级为电报站，信息流速度从”日行数百里”跃至”瞬息可达”，物流指挥效率质变。与海贸（见《指南针与航海术》篇）联动，建立泉州—汴京的海陆联运体系。此阶段已近乱世，物流体系同时也是军需调度体系，平战两用。

联动提示： 物流与仓储是多项技术的”汇聚点”。复式记账法是其账务基础；阿拉伯数字是其速算工具；指南针是其远洋运输前提；电报是其信息流终极形态；盐钞茶引是其信用票据范本。陈砚的各项技术布局，最终都要在物流这张网上汇合。

八、参考

《宋史·食货上三·漕运》：”宋都大梁，有四河以通漕运：曰汴河、曰黄河、曰惠民河、曰广济河，而汴河所漕为多。”太平兴国六年至天禧三年汴河漕粮数额沿革（三百万石增至八百万石）。
《宋史·食货志》载张方平《论汴河利害事》：”今日国依兵而立，兵以食为命，食以漕运为本，漕运以河渠为主……汴河之于京城，乃是建国之本。”
《续资治通鉴长编》《宋会要·食货》：崇宁三年（1104）蔡京执政，户部尚书曾孝广议废转般法行直达法，”毁淮南转般仓”，”舟人逃散，船必随坏”。大观四年（1110）一度复转般法，不久仍行直达。
全汉昇《唐宋帝国与运河》第七、八章：北宋漕运体制、转般法与直达法之利弊、运河与国运之关系。
杨芳《”国家大本，足食为先”：宋代仓储制度的发展与创新》（中国社会科学网，2023）：北宋在京诸仓（船般仓十五所、税仓、折中仓），转般仓七所（真、扬、楚、泗），常平仓、义仓、广惠仓、惠民仓职能分工。
《梦粱录》《武林旧事》：南宋临安塌坊”於水次起造塌坊十数所，每所为屋千余间”，寄存都城店铺及客旅物货。汴京塌坊情形类此。
《东京梦华录》：汴京汴河两岸商业、邸店、塌坊之繁盛，相国寺每月五次万姓交易。
沈括《梦溪笔谈》卷十一：”驿传旧有三等：曰步递、马递、急脚递。急脚递最速，日行四百里，惟军兴用之。熙宁中又有金字牌急脚递，以朱漆木牌镶金字，日行五百里。”
《永乐大典》引宋制：”旧法有三等，曰急脚曰马递曰步递……今总谓之’省铺’。”递铺十里至二十五里一设，以兵卒为铺兵。
《宋史·职官志》：榷货务”掌鹾、茗、香、矾钞引之政令，以通商贾，佐国用”，”掌受商人便钱给券”。
包伟民、吴铮强《宋朝简史》：宋代城市中柜坊、塌坊、邸店、质库、寄附铺等商业机构应运而生。
陈季冰《逝去的盛景：宋朝商业文明的兴盛与落幕》：塌房（仓储业）除存米面油盐外代存金银财宝、喂养牲畜，一条龙服务，造就巨贾之家。

那艘漕船卸完了米，空出大半舱来。陈砚踱到跳板边，与船家攀谈了几句——这是他这个月谈的第七条船了。他想在汴河开漕前，把自家今年玻璃器与肥皂的南下运力先订下来。船家是个老汴河，听完他的要求，咧嘴一笑：”陈大郎，你这运的不是货，是规矩。”陈砚一愣，随即也笑了。规矩这东西，船家看不惯，可船家也明白：有了规矩，货才稳当，钱才稳当。他蹲下身，把泥地上那三个圈和几条线又描深了一些——产地、中转、销地，一条线都不能断。等这三张图在汴京、真州、杭州各铺开一张，他的货，便能在这张网上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