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品安全手册

附录性质：本篇不套用技术篇模板，按安全规程手册组织。所列急救措施以”北宋条件下最低可行标准”为准，凡现代医院方可施行的手段（如高压氧、络合剂驱排、血液透析），仅标注存以备查，不作为可行方案。

配套章节：本手册是全书各技术篇涉及危险操作的前置必读。凡《硫酸与硝酸》《火药》《选矿与洗选》《玻璃》《钢铁》《采矿》等篇，均以此手册为安全底线。违反本手册所立规矩者，逐出作坊，不论亲疏。

【崇宁三年·汴京郊外·陈砚】

酸坊棚下，陈砚把一块薄云母片用麻绳绑在眼前，又把双掌涂满猪油。他把两个帮工叫到跟前，一个是隔壁巷的张木匠的侄子张三，一个是城南脚夫老李，两人都二十出头，眼神里全是惧色——上月那场酸烟呕吐的祸事，他们还在后怕。

“自今日起，此坊立规。”陈砚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第一，入坊先净手涂油，戴云母护目，不戴不入。第二，凡闻到呛人黄烟、辣眼白雾、硫味、苦杏仁味，立刻丢下手中活计，往上风口跑，跑到棚外三丈开外才许停。第三，酸溅身上，不喊不叫，先把手浸到那桶草木灰水里——”他指了指棚角那只半人高的木桶，”再以清水冲，冲到不疼为止，至少半炷香。第四，谁若把水往酸里倒，而不是把酸往水里加，当场赶走，不留情面。”

张三嗫嚅道：”陈大郎，那若是火着了呢？”

“火着了，泼沙，不许泼水。”陈砚顿了顿，又补一句，”沙缸就在棚口，每日检查，沙不得少于八分满。”

他转过身，望着棚外那片荒地，远处汴京城的灯火像一条昏黄的河。心里默念：北宋无医院，无急救，无救护车。一次失误，就是一条命。前世实验室里，溅了酸有冲洗装置，中了毒有解毒剂，烧伤有烧伤科。这里什么都没有。他写的每一行字，都得当作”照着做就能活”的硬规矩，而不是”出事了再查”的参考书。

他把册子翻开，提笔，在第一页写下四个字：危险品册。

通则

在分述各类危险品之前，先立五条通则，适用于本手册所涉一切操作。这五条是陈砚在试错中用血换来的，字字不可轻。

通则一：通风第一。 凡涉酸、碱、火药、有毒气体、高温的作业，一律在四面敞开的棚下或户外进行，操作者立于上风口。烟气以竹筒、瓦管引至高处排放。绝不在密闭屋内操作。密闭屋中，一缕酸烟、一口煤气，足以让人呕吐半日乃至昏死。

通则二：少量多次。 单次处理的危险品用量，须压到最低可行量。酸一次不过一斤，火药一次不过二两，蒸汞一次不过半两。量大则气体难控、热量难散、爆炸威力倍增。宁可分十次做，不可一次贪多。

通则三：闻到即撤。 凡闻到呛、辣、臭、苦、金属味等异常气味，立刻丢下手头活计，往上风口撤离至三丈外。这条铁律没有任何例外。嗅觉是北宋条件下唯一的”气体检测仪”，但它并不可靠——许多毒气（尤其硫化氢）在高浓度下会使嗅觉麻痹，”闻不到”不等于”没有”。故此条改为：凡操作涉气工序，到点即撤，不待闻到。

通则四：单人禁入。 涉险工序至少两人同场，一人操作，一人远立监护。若操作者倒下，监护者立刻拖其至通风处，不得贸然冲入毒气区救人——否则便是两条命。监护者须以湿布掩口鼻，从侧风接近。

通则五：急救在先，求药在后。 北宋无现代急救体系，一次失误可能丧命。所有急救措施须在事发第一时间、就地、以手边可得之物施行。等郎中赶到时，人往往已不可救。故本手册所列急救，皆为”北宋条件下的最低标准”，力求不依赖任何难得药材。

第一章强酸类

1.1 危险源

涉及硫酸（H₂SO₄）、硝酸（HNO₃）、盐酸（HCl，北宋条件下尚未稳定制备，但铅室法副产品及食盐加硫酸蒸馏可得）。来源见《硫酸与硝酸》篇。

1.2 危害机理

强酸与皮肤、黏膜接触，立即引起组织蛋白凝固性坏死，使组织脱水，形成灰白或棕褐色硬痂。硬痂在一定程度上阻碍酸液继续深入，故酸烧伤的深度往往不及碱烧伤，但若酸量多、浓度高、接触时间长，仍可深达肌肉乃至骨骼。三种酸的特征：

硫酸：创面呈棕褐色或黑色；遇水剧烈放热，稀释时若将水倒入浓酸，瞬间汽化暴沸，酸液四溅；与铁、铜等金属反应放出氢气，遇明火可爆。
硝酸：创面先黄后褐（黄蛋白反应）；分解产物二氧化氮（NO₂）为红棕色剧毒气体；硝酸绝不可存于金属容器，与铅虽可生成Pb(NO₃)₂保护层暂存，但久存仍蚀。
盐酸：创面灰白；酸雾（HCl气）对呼吸道刺激剧烈，久吸致慢性支气管炎。

酸雾吸入：刺激呼吸道，引起咳嗽、胸闷，重者肺水肿。浓硫酸酸雾、硝酸分解的NO₂尤为凶险。

1.3 防护措施

储存：硫酸存铅罐或厚釉陶罐，蜡封口，置阴凉避光处；硝酸存铅罐（短时可暂存，不宜久储，宜少量现配现用）；盐酸存厚釉陶罐。一律禁用薄壁陶罐——酸气侵蚀内壁，久压可爆。罐下垫木板防潮，罐间隔离，不得堆叠。
容器：操作与储存一律用铅、厚釉陶、玻璃（若有）。严禁铁、铜、锡器——稀硫酸遇铁暂钝化尚可，浓硫酸、硝酸遇铁铜剧烈反应。
护目：以透明云母片或薄琉璃（若可得）制护目镜，操作时必戴。酸溅入眼可致盲，这是最不可挽回的伤害。
护手：手涂厚油脂（猪油+蜂蜡），戴棉布手套，湿则速换。
通风：装置置于四面敞开棚下，烟气以竹筒引至高处。操作者站上风口。
稀释规矩：稀释硫酸时须将酸缓慢加入水中，绝不可反向。水入浓酸瞬间汽化暴沸。陈砚在册子里画了三个叉提醒自己。配制硝酸时同样酸加入硝石，不可反序。
禁明火：酸坊内不得有灶、灯、炉。照明用灯笼置于隔壁，纸窗透光。金属遇酸产氢，氢气遇火即爆。

1.4 事故急救（北宋最低标准）

皮肤溅酸：立即脱去沾染衣物（注意勿使酸扩散至他处），以大量清水持续冲洗，不少于半炷香（约十五分钟）。冲洗须用流动清水，不可用一盆死水（死水越洗越酸）。充分冲洗后，可浸入稀草木灰水（弱碱性）或稀小苏打水中和片刻，再以清水冲净。若无中和剂，不必强求，充分清水冲洗是最根本的措施。创面以干净麻布覆盖，禁涂牙膏、酱、油。

备注：现代标准为大量清水冲洗三十分钟以上，碱烧伤冲洗时间更长（可达十小时）。北宋条件下，至少保证半炷香以上流动冲洗，量力延长。

眼部溅酸：这是最凶险的情况。立刻以大量清水（井水、雨水皆可）持续冲洗眼睛不少于一炷香（约十五至二十分钟），须翻开眼皮，使水流入眼内各处。冲洗时水流不可过急，以免机械损伤。冲洗后以干净布覆眼，立刻送医（虽北宋眼科有限，但不可放弃）。酸溅入眼若不及时冲洗，数分钟内可致永久失明。

吸入酸雾：立即撤离至通风处，松解衣领，静卧休息，保持安静，减少耗氧。以清水漱口、洗鼻。若咳嗽剧烈、呼吸困难、咯粉红泡沫痰（肺水肿征兆），须立刻抬至通风处静卧，上半身略抬高，禁剧烈搬动，速请郎中。北宋条件下无吸氧设备，唯一能做的是通风、静卧、保暖、等待。肺水肿一旦发作，凶多吉少，故预防（通风、少量、撤离）远胜急救。

误食酸液：切勿催吐（酸反流会二次灼伤食道）。立即以大量清水或稀石灰水（极稀，须确保非生石灰）漱口、稀释胃中酸液。可饮蛋清、牛乳（蛋白质与酸结合，减轻腐蚀）。速送医。

第二章强碱类

2.1 危险源

涉及生石灰（CaO）、熟石灰（Ca(OH)₂）、纯碱（Na₂CO₃）浓液、草木灰浓液（含K₂CO₃）、氨水（NH₃·H₂O，北宋条件下可由尿液发酵加石灰蒸馏粗得）。

2.2 危害机理

强碱对组织的破坏力比强酸更重。碱具有吸水作用，使局部细胞脱水；并溶解组织蛋白，形成强碱蛋白化合物，使创面不断加深。碱烧伤创面呈黏滑或肥皂样变化，无痛感（神经末梢被破坏），易被忽视而致深度损伤。

生石灰遇水剧烈放热，并生成强碱性熟石灰，可同时造成热烧伤与化学烧伤。氨水挥发的氨气（NH₃）对呼吸道刺激剧烈，高浓度吸入可致喉头痉挛、肺水肿。

2.3 防护措施

生石灰储存：密封干燥处，远离水源。生石灰遇水放热可引燃周围可燃物。搬运时戴手套，禁徒手。
碱液储存：陶罐或木桶（强碱对铅、玻璃腐蚀亦重，铅遇强碱生成亚铅酸钠），蜡封口。
操作：护目、护手（油脂+棉布手套），通风。配制石灰乳时，将生石灰缓慢加入水中，不可将水倒入生石灰堆（放热暴沸溅射）。
氨水：操作须在通风棚下，闻到刺鼻氨味即撤。

2.4 事故急救（北宋最低标准）

皮肤溅碱：立即脱去沾染衣物，以大量清水持续冲洗，时间不少于半炷香至一炷香（十五至三十分钟），越长越好。碱烧伤冲洗时间应比酸烧伤更长。充分冲洗后，可用稀醋（醋酸）或稀米酒冲洗中和片刻，再以清水冲净。生石灰烧伤须先用干布或刷子清除石灰颗粒，再用水冲——若直接冲水，石灰遇水放热加重烧伤。

眼部溅碱：同酸烧伤，大量清水持续冲洗一炷香以上。碱对眼的破坏比酸更快更深，冲洗时间须更长。

吸入氨气：立即撤离至通风处，以清水漱口洗鼻，静卧。呼吸困难者同酸雾吸入处理。

误食碱液：切勿催吐。立即饮稀醋、酸果汁、酸米汤中和，再饮蛋清、牛乳保护胃黏膜。速送医。

第三章易燃易爆类

3.1 危险源

涉及黑火药（硝石+硫磺+木炭）、硝石（KNO₃，本身不燃但强氧化剂，遇可燃物高温可爆）、硫磺（S，燃点约119℃，粉尘可爆）、松脂、桐油（氧化自燃）、酒精（蒸馏酒，可燃）、一氧化碳（CO，燃烧产物兼毒气，见第四章）。

3.2 危害机理

黑火药：敞开空间仅快速燃烧（”噗”加白烟），密闭容器或大量堆积（数百克以上）可转为爆轰。爆轰时瞬时体积膨胀数百倍，冲击波+高温+碎片三重伤害。粉尘（粉药研磨、晾晒时的粉尘）遇火星可粉尘爆。
硝石：强氧化剂，与可燃物（硫、炭、油脂、纸）混合受热或撞击可剧烈反应。硝石与硫磺混合研磨尤险。
硫磺：燃点低，硫磺粉尘在空气中达一定浓度遇火可爆。硫磺燃烧产物二氧化硫（SO₂）有毒（见第四章）。
桐油：桐油中的不饱和脂肪酸在空气中氧化放热，浸油的纸、棉、麻堆积不散时可自燃。这是常被忽视的火源。
酒精：蒸气与空气混合达爆炸极限（3.3%–19%）遇火即爆。蒸馏时若装置漏气、明火靠近，蒸气着火可毁整套装置并伤人。
一氧化碳：见第四章有毒气体。

3.3 防护措施

火药制造安全（核心，逐条记）

铁律：以下任何一条违反，轻则断指瞎眼，重则当场身亡。

禁铁禁石：火药混合、研磨、转移全程禁用铁器、铜器、石器。研钵用木或陶，勺用木或骨，容器用陶或木，筛用丝绢或马尾筛。铁杵撞击铁臼一星火花，全盆引爆。
禁明火：工房内不得有灶、灯、炉。照明用灯笼置于隔壁，纸窗透光，灯笼离操作台三丈以外。
禁静电：操作者禁穿丝绸、毛织物、毡靴。宜穿棉麻，赤足或布鞋，操作前以湿手触地放电。冬春干燥尤须警惕。陈砚定规：入工房先以湿手按地三息，方可动手。
禁大量囤积：单次混合不得超过二两（约75g）。火药在敞开容器中只燃烧，但量超数百克堆积即便敞开也可能转为爆轰。少量多次，分批处置。
禁室内干燥：晾晒须在通风棚下，远离工房。湿药相对安全，干药最险。
工房选址：远离民居、官道、柴草堆；四壁土墙、屋顶薄瓦（爆炸时瓦先飞，泄压保命）；地面洒水；备沙缸（灭火禁水冲，以沙覆压）。
成品储存：陶罐封口，置阴凉干燥处，罐下垫木板防潮，罐间隔离。颗粒药比粉药耐潮，但仍须定期翻晒。
球磨、造粒、精筛等高危工序：须远距离操作，人机隔离，严禁人员滞留。北宋无联锁控制，陈砚以长绳拉动机构、操作者躲于土墙后为之。

硝石与硫磺储存

硝石与硫磺分库存放，不得混储。硝石干燥密封陶罐，硫磺密封陶罐，二者库房间隔至少三丈。
硝石远离可燃物（纸、油、木屑、硫）。
硫磺远离明火与热源，研磨时禁铁器（用石臼，但石臼须湿润，缓研轻捣）。

桐油、松脂、酒精储存

桐油、松脂密封陶罐，置阴凉处。浸油的纸、棉、麻须及时处理，不得堆积——堆积氧化放热可自燃。陈砚定规：擦油布当日焚毁或浸水缸中。
酒精蒸馏须在通风棚下，装置严格密封，冷凝充分，明火（炭炉）远离蒸馏器接口与收集瓶。蒸馏器接口若漏气，酒精蒸气遇明火即爆。陈砚定规：蒸馏前以湿布封接口，点火前先嗅——若有酒味，漏气，不得点火。

3.4 事故急救（北宋最低标准）

火药爆燃烧伤：以大量清水冲洗降温（同热烧伤，见第六章），创面以干净麻布覆盖。若衣物着火，就地打滚压灭或以湿布/沙覆压，禁奔跑（奔跑助燃）。灭火后速以清水冲去火药残渣（火药残渣含K₂S等腐蚀性物质）。

骨折、外伤（爆炸冲击波致）：固定伤肢，止血（压迫止血为主），速送医。北宋骨科（”疡医”“接骨”）尚可，但内脏伤多不可救。

酒精着火：以湿布、沙覆压灭火，禁直接泼水（酒精比水轻，浮于水面继续燃烧，且泼水使火势扩散）。

第四章有毒气体类

本章是全手册最要命的一章。有毒气体看不见、摸不着，北宋无任何检测手段，嗅觉是唯一防线，而某些毒气会麻痹嗅觉本身。故本章铁律：闻到即撤，到点即撤，不待闻到。

4.1 一氧化碳（CO）

来源：一切含碳物质不完全燃烧的产物。炼铁、炼钢、烧玻璃、烧炭、烧陶、屋内炭盆取暖，凡通风不良处皆有。这是北宋工匠最常遇到、也最常死人的毒气。

特征：无色、无味、无刺激性，感官完全无法察觉。比空气略轻。

危害机理：CO与血红蛋白的结合能力是氧气的200–300倍，结合后形成碳氧血红蛋白，使血红蛋白丧失携氧能力，造成全身组织缺氧，大脑与心脏对缺氧最敏感。重度中毒可致昏迷、脑水肿、死亡；即便抢救苏醒，数日至数周后仍可能出现”迟发性脑病”（痴呆、精神异常、行动障碍）。

症状： - 轻度：头痛、头晕、心慌、恶心、呕吐、四肢无力（易误为感冒或劳累）。 - 中度：面色潮红、口唇樱桃红色、意识模糊、呼吸困难。 - 重度：深昏迷、抽搐、大小便失禁、呼吸衰竭、死亡。

防护：一切熔炼、烧窑、烧炭作业须在通风棚或户外进行，烟气以烟囱、竹筒引至高处。绝不在密闭屋内生炭盆取暖过夜——这是民间最常见的致死场景。屋内取暖须留通风口或开半窗。

急救（北宋最低标准）： 1. 立即将患者移至通风良好处，搬运时保持平稳，减少耗氧。施救者须俯身入室（CO比空气轻，上风向较安全），先开窗通风再进，避免施救者自身中毒。 2. 松解衣领，保持呼吸道通畅。神志不清者头偏向一侧，防呕吐物误吸窒息。 3. 静卧保暖，减少活动——活动增加耗氧，加重缺氧。给患者盖被，寒冷会加重末梢循环障碍。 4. 若呼吸停止，立即人工呼吸（口对口，须间隔湿布防毒气互染）。 5. 北宋条件下无吸氧、无高压氧设备，唯一能做的是通风、静卧、保暖、等待。轻度中毒者脱离现场后多可自行缓解；中度以上者生死难料，须静养观察数周，警惕迟发性脑病。

4.2 二氧化硫（SO₂）

来源：硫磺燃烧、硫化矿焙烧、绿矾煅烧、铅室法制硫酸的中间产物。

特征：无色，强烈刺激性硫呛味，易被嗅觉察觉。

危害机理：SO₂溶于呼吸道黏膜水分生成亚硫酸，强烈刺激上呼吸道与眼，引起咳嗽、流泪、喉痛。高浓度吸入可致肺水肿。慢性吸入致慢性支气管炎、肺纤维化。

症状：眼刺痛、流泪、咳嗽、胸闷、喉痉挛；重度者肺水肿、窒息。

防护：涉硫作业一律通风棚下进行，烟气引至高处。闻到硫呛味即撤。

急救：立即撤离至通风处，以清水洗眼、漱口。咳嗽剧烈者静卧，保暖，禁剧烈活动。肺水肿同CO处理（通风、静卧、上半身抬高）。

4.3 硫化氢（H₂S）

来源：含硫矿坑、粪池、污水沟、有机物腐烂场所；炼丹术”伏硫”工序亦可能产生。北宋矿井、深井、地窖尤须警惕。

特征：低浓度时有臭鸡蛋味，易被察觉；但高浓度时会迅速麻痹嗅觉，”闻不到”反而最危险。比空气重，易在低洼处积聚。

危害机理：H₂S是强烈的神经毒剂，与细胞色素氧化酶结合使其失活，阻断细胞内呼吸（与氰化物中毒机制相似），造成细胞缺氧。高浓度（1000mg/m³以上）吸入可在数秒至数分钟内”电击式”死亡。

症状： - 轻度：流泪、眼刺痛、流涕、咽灼、咳嗽、头痛。 - 中度：明显头痛头晕、意识模糊、视力模糊、角膜溃疡。 - 重度：昏迷、肺水肿、呼吸循环衰竭，或”电击式”猝死。

防护：凡下深井、地窖、矿坑、粪池，先以燃着的油纸或火把探入——若火灭或燃势骤减，说明缺氧或有毒气，人不得入。这是北宋条件下唯一的”气体检测法”（虽然不能区分CO与H₂S，但足以警告”此处不可入”）。下井须腰系绳索，井上有二人监护，随时可拉出。

急救（北宋最低标准）： 1. 施救者先做好自身防护——以湿布多层掩口鼻，从侧风接近，禁贸然冲入。H₂S中毒常因”救人心切，施救者先死”而酿成群死。 2. 立即将患者拖至通风处，松解衣领。 3. 呼吸停止者立即人工呼吸（间隔湿布）。 4. 静卧保暖，速送医。北宋条件下无特效解毒，只能靠通风、静卧、等待。电击式猝死者多不可救。

4.4 汞蒸气（Hg）

来源：混汞法提金的蒸汞工序、丹砂（HgS）炼汞、汞齐处理。详见《选矿与洗选》篇汞毒警示。

特征：汞常温即蒸发，汞蒸气无色无味，感官无法察觉。唯”金属味”可作微弱提示。

危害机理：汞蒸气经呼吸道吸收（吸收率70%以上），进入血液分布全身，肾脏蓄积量最高（体内总汞量70%–80%在肾），并可通过血脑屏障进入脑组织长期蓄积。汞离子与体内巯基酶结合使其失活，造成中枢神经、肾、消化道损害。

急性中毒（高浓度短时吸入）：化学性肺炎、肺水肿，重者死亡。症状：咳嗽、胸闷、胸痛、呼吸困难、发热。

慢性中毒（低浓度长期吸入，混汞法工人最常见）： - 手颤（最早最特征的症状，先手指后延及全身）。 - 口炎：口内金属味、大量流涎、齿龈红肿出血溃疡、牙齿松动脱落，齿龈可见暗蓝色”汞线”。 - 性格改变：易激动、急躁、胆怯、失眠、记忆力减退。 - 肾损伤：蛋白尿、水肿。 - 体内汞半衰期约60天，停止接触后十多年尿汞仍可超标。

防护： 1. 蒸汞必须在户外开阔处，远离民居与作坊，不得在屋内进行。 2. 蒸汞罐须密封，导管冷凝完整，不得有汞蒸气逸漏。闻到金属味即撤。 3. 操作者以湿布掩口鼻，缩短接触时间，轮班作业，不得久留。 4. 皮肤不得直接接触汞——汞可经皮肤吸收。操作后以硫磺粉洗手（硫与汞生成稳定硫化汞，降低吸收）。 5. 含汞废水、废渣须集中深埋，严禁入溪入田。一处污染可毁一村水源。 6. 长期操作者须定期更换，发现手颤、口炎立即停工调离。

急救（北宋最低标准）： 1. 立即撤离至通风处。 2. 急性吸入者静卧保暖，咳嗽胸闷者同刺激性气体处理。 3. 北宋条件下无驱汞药物（现代驱汞用二巯丙磺钠、二巯丁二钠等巯基络合剂，北宋无法合成）。唯一能做的是立刻停止接触、长期静养、对症处理（口腔炎以盐水或淡矾水漱口，肾损伤者忌劳累）。 4. 慢性中毒者必须永久脱离汞接触，否则症状只会加重。手颤严重者已难治愈。 5. 误服汞盐（如升汞HgCl₂）者：立即饮蛋清、牛乳（蛋白质与汞结合沉淀，减少吸收），以芒硝或盐水导泻，速送医。升汞成人致死量仅0.2–0.5克，极毒。

4.5 氮氧化物（NOx，以NO₂为主）

来源：硝酸蒸馏温度过高（>100℃）时HNO₃分解产NO₂；硝石加酸反应副产；铅室法制硫酸的催化循环。

特征：NO₂为红棕色气体，有刺激性，易被视觉与嗅觉察觉。

危害机理：NO₂溶于呼吸道黏膜水分生成硝酸与亚硝酸，强烈刺激并腐蚀深部呼吸道，引起化学性肺炎、肺水肿。特点是延迟发作——吸入后当时可能仅轻微咳嗽，数小时后（潜伏期3–30小时）才突发肺水肿，致死。陈砚须警惕：接触NO₂后即使无症状，也须静卧观察一日。

症状：咳嗽、胸闷、胸痛、呼吸困难；延迟发作的肺水肿（咯粉红泡沫痰、严重呼吸困难）。

防护：硝酸蒸馏严控温80–90℃，超温即停火。通风棚下操作，见红棕烟即撤。

急救：立即撤离通风处，静卧休息一日，禁剧烈活动（活动诱发肺水肿）。咳嗽胸闷者保暖，上半身抬高。肺水肿发作同前述。

第五章重金属毒物类

本章三类毒物（汞、铅、砷）共同特点：慢性中毒为主，症状隐匿，长期蓄积，北宋条件下几乎无法驱排，只能靠”早发现、早脱离”保命。

5.1 汞（Hg）

见第四章 4.4 汞蒸气。混汞法工人是主要受害群体。

补充：汞中毒的解毒在现代医学中首选二巯丙磺钠（首剂5%溶液2–3ml肌注，每4–6小时一次）、二巯丁二钠等巯基络合剂，可竞争性结合体内汞离子促其排出。北宋条件下这些药物完全无法合成。陈砚能做的只有：严密防护、缩短接触、定期轮换工人、发现早期症状（手颤、口炎）立即永久调离。混汞法能用重选替代处，绝不轻用。

5.2 铅（Pb）

来源：铅甑、铅管、铅衬的制造与修补；灰吹法提银的铅蒸气、铅尘；铅白（PbCO₃·Pb(OH)₂，古代化妆品与颜料）的使用；铅丹（Pb₃O₄）的炼制。

危害机理：铅经呼吸道、消化道吸收，蓄积于骨骼（体内铅90%在骨），缓慢释放。铅抑制血红素合成酶，致贫血；损伤神经系统、肾脏、生殖系统。

急性中毒（少见，多因误食大量铅盐）：腹绞痛、呕吐、腹泻。

慢性中毒（最常见）： - 腹绞痛（最典型）：阵发性剧烈腹痛，但腹部无明确压痛点，按压反稍缓。 - 贫血：面色苍白、乏力。 - 腕下垂（桡神经麻痹）：手腕无力下垂，持物困难。 - 齿龈铅线：齿龈边缘暗蓝色线。 - 头痛、记忆力减退、失眠。 - 肾损伤：蛋白尿、水肿。

防护： 1. 铅作业（熔铅、灰吹、铅器修补）须在通风高敞处进行，操作者站上风口，不得久留。 2. 操作后以盐水漱口洗手，饭前必净手——铅尘经手入口是慢性中毒主要途径。 3. 灰吹场设于作坊下风向，远离饮水源与农田。 4. 长期铅作业者定期轮换，发现腹绞痛、腕下垂立即停工调离。 5. 孕妇与儿童严禁接触铅作业——铅致胎儿损害与儿童智力损害。

急救（北宋最低标准）： 1. 脱离接触，静养。 2. 腹绞痛者以温热敷腹，饮姜汤缓痛。 3. 北宋条件下无驱铅药物（现代驱铅用依地酸二钠钙CaNa₂-EDTA、二巯丁二酸DMSA等络合剂，北宋无法合成）。唯一能做的是立即永久脱离铅接触，骨骼中的铅会缓慢释放数年，但脱离后症状可逐步缓解。 4. 误食铅盐者：立即饮蛋清、牛乳，以芒硝导泻，速送医。

5.3 砷（As）

来源：砷矿（砷黄铁矿FeAsS）焙烧、含砷铜矿冶炼、砒霜（As₂O₃）的炼制与使用（古代农药、毒药、丹药）、含砷染料（如巴黎绿，北宋尚无，但砷硫化物颜料如雌黄As₂S₃常用）。

危害机理：三价砷（As₂O₃，砒霜）毒性最强，与体内巯基酶结合使其失活，干扰细胞代谢与能量生成。砷可经消化道、呼吸道、皮肤吸收，蓄积于毛发、指甲、皮肤、肝脏。

急性中毒（多因误食砒霜，成人致死量0.1–0.2克）： - 服后数分钟至数小时：剧烈恶心、呕吐、腹痛、腹泻（”米泔水样”便）、脱水、休克。 - 重者昏迷、循环衰竭、数小时内死亡。

慢性中毒（长期吸入或少量摄入）： - 皮肤损害：掌跖角化、色素沉着（”砷斑”）、皮肤癌。 - 周围神经病变：四肢麻木、刺痛、无力、行走困难。 - 肝脏损害：肝大、黄疸、肝硬化。 - 指甲白纹（Mees线）：指甲上出现白色横纹，砷中毒特征。

防护： 1. 含砷矿石焙烧、砒霜炼制须在通风高敞处，烟气引至高处，远离民居。 2. 操作者护目、护手（油脂+棉布手套），操作后彻底净手净面。 3. 砒霜单独密封储存，标注”极毒”，不得与任何食材、药材混放。 4. 雌黄等砷颜料使用须通风，禁徒手接触。

急救（北宋最低标准）： 1. 误食砒霜者：立即催吐（以手指或鹅毛探喉），反复多次，尽量吐尽。然后饮大量蛋清、牛乳（蛋白质与砷结合沉淀）。现代医学用新配氢氧化铁悬液洗胃（使砷形成不溶性砷酸铁），北宋可试用淡石灰水替代，但须极稀，防碱烧伤。 2. 速送医。北宋条件下无驱砷药物（现代驱砷同驱汞，用二巯丙磺钠等，北宋无法合成）。急性砒霜中毒死亡率极高，能否存活取决于食入量与催吐是否及时。 3. 慢性中毒者立即永久脱离砷接触，皮肤、神经、肝脏损害多不可逆，唯有停止接触防止加重。

第六章高温类

6.1 危险源

涉及炼铁、炼钢（灌钢、坩埚钢）、烧玻璃、烧陶、烧石灰、熔铅、熔铜等一切高温熔炼作业，炉温常达1000–1500℃，铁水、钢水、玻璃液、铜液、铅液温度皆在千度以上。

6.2 危害机理

烫伤/烧伤：高温金属液、玻璃液、炉渣飞溅或接触皮肤，瞬间造成深度烧伤。铁水、钢水温度约1300–1500℃，接触即三度烧伤。玻璃液约1100℃，铅液约330℃，铜液约1100℃。
热射病（中暑重症）：长时间在高温炉前作业，环境温度可达40–50℃以上，体温调节失常，体温升至40℃以上，皮肤干热无汗、意识模糊、抽搐、昏迷，死亡率高。这是北宋冶炼工匠的常见死因，常被误为”中邪”。
眼伤：长期直视高温炉火，红外线致”炉工白内障”。

6.3 防护措施

着装：操作者穿厚棉麻长衣长裤（禁丝绸——遇高温熔化贴皮，伤更重），戴厚布帽（护发、护颈），以云母或薄琉璃护目（防飞溅与红外线）。
工具：一切盛取高温物的工具（钳、勺、杓）须有足够长柄（三尺以上），柄以湿布缠绕隔热。禁短柄工具直接靠近炉口。
作业节律：高温炉前作业不超过半个时辰（约一小时）即须轮换，到阴凉处休息饮水。夏月高温时缩短至一刻钟一换。陈砚定规：炉前立沙漏，沙尽必换人。
饮水：备盐开水（淡盐水）或淡甘草水，频繁饮用，补充出汗丢失的水与盐。
场地：炉前地面洒水降温（但须防滑），炉旁备沙缸（灭火与隔温）。禁水泼高温金属液——金属液遇水爆炸性飞溅。
出炉：倾倒金属液、玻璃液时，操作者侧身站位，禁正对倒口。地面须干燥（湿地面遇金属液飞溅更烈）。

6.4 事故急救（北宋最低标准）

烫伤/烧伤： 1. 立即以大量清水冲洗或浸泡降温，不少于半炷香（十五分钟），至疼痛明显缓解。水温以常温井水为宜（15–20℃），禁冰水（冰水致冻伤，加重损伤）。 2. 轻轻脱去烧伤部位衣物，禁强行撕扯粘住的衣物——粘住的衣物须以清水浸泡后剪开，留粘附部分待医。 3. 创面以干净麻布覆盖，禁涂牙膏、酱、油、香灰、草木灰（这些民间偏方增加感染风险，且干扰判断伤情）。 4. 大面积烧伤者须保暖（烧伤后体温丢失快）、频饮淡盐水防脱水，速送医。北宋条件下大面积烧伤（体表面积三成以上）死亡率极高，主要死因为感染与脱水，故预防远胜急救。

热射病： 1. 立即将患者移至阴凉通风处，解开或脱去衣物。 2. 以冷水（井水最佳）反复擦拭全身，或以湿布敷头颈、腋下、腹股沟（大血管处），扇风加速蒸发散热。 3. 争取半个时辰内将体温降至38℃以下。若患者清醒，频饮淡盐水；若昏迷，禁喂水（防误吸窒息）。 4. 抽搐、昏迷者速送医。北宋条件下重症热射病死亡率高，预防（轮换、饮水、通风）是唯一有效手段。

眼飞溅：同酸碱眼伤，大量清水冲洗一炷香以上。金属液飞溅入眼多致永久损伤，急救后须送医。

附：常用急救物资清单

每个涉险作坊须常备以下物资，专人管理，定期检查，缺即补：

物资	用途	北宋可得性
清水（井水/雨水）若干缸	冲洗一切烧伤、酸碱伤	极易
草木灰水（稀K₂CO₃液）一缸	酸烧伤中和	极易
食醋或米酒一坛	碱烧伤中和、误食碱液	易
小苏打（若可得，宋时无，以草木灰水代）	酸烧伤中和	北宋难得
蛋清、牛乳若干	误食酸碱、重金属盐护胃	易
芒硝（Na₂SO₄）	导泻（误食重金属盐）	易，药铺有售
淡盐水	补液、漱口、洗伤	极易
硫磺粉	汞作业者洗手	易
干净麻布若干卷	覆盖创面	易
沙缸（满八分）	灭火、隔温、隔爆	极易
湿布若干	掩口鼻、覆创面、灭火	极易
云母护目、厚棉布手套、厚布帽	个人防护	可得
油纸灯笼、火把	下井前探气	易
长绳	下井系身、远距操作	易

【收束】

陈砚写完最后一行，把册子合上，吹灭油灯。

棚外，张三和老李还蹲在草木灰水桶边，一遍遍练习”浸手——冲水——半炷香”的动作。月光下，桶里的水泛着微光，像一面未磨的镜。

他知道这本册子救不了所有人。北宋没有高压氧舱，没有二巯丙磺钠，没有依地酸钠钙，没有烧伤科，没有心肺复苏仪。一个矿工下井遇了硫化氢，一个冶工在炉前倒了热射病，一个混汞工人十年后手颤得握不住筷子——他能做的，只是让他们在倒下之前，多一线警觉，少一分侥幸。

“闻到即撤。”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远处更鼓敲过五更，汴京城渐渐亮了。陈砚起身，把册子揣进怀里，走向棚口那口沙缸，弯腰检查——沙是满的。他点了点头，走进晨光里。

二十六年。每一道规矩，都是给这二十六年里的每一条命，多留一条退路。

本手册与全书各技术篇互参。凡技术篇涉危险操作处，均回注”参见附录03《危险品安全手册》第×章”。手册所立规矩，凌驾于任何工艺效率之上——宁可慢三分，不可险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