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蜂与蜂蜜加工

【大观二年·汴京城南·陈砚】

谷雨刚过，陈砚蹲在城南租来的半亩园子边，盯着一只倒扣在草席上的竹编斗笠。斗笠下头，嗡嗡声闷闷地响，像一锅煮开的小米粥。半个时辰前，邻巷张木匠家的老榆树分了一窝蜂，黑压压一团挂在枝杈上，张木匠吓得要拿开水烫。陈砚赶过去，三言两语劝住，借了顶斗笠、一把艾蒿，熏烟一逼，蜂团竟乖乖爬进斗笠里——这是他在现代看过两集养蜂纪录片记下的法子，没想到真用上了。

他把斗笠连同蜂团小心捧回园子，扣在一只事先涂了蜜蜡的木桶上。蜂群顺着桶壁往里爬，那只比寻常蜂大一圈、腹部青苍的蜂王被他眼尖认了出来，钻进桶里不见了。陈砚站起身，拍掉膝上的泥，心里却没底——他懂蜂的生物学，不懂蜂的脾气。意蜂还没传入中国，这窝是地道的中蜂，性子野，爱分蜂，爱飞逃，一不留神就搬家。他得从头摸起。

一、一句话价值

蜂蜜是北宋最金贵的甜味剂与药材，汴京蜜煎局专司其事，蜜价十倍于糖；养蜂不占良田、不与官府争利，是穿越者在城郊以小资本撬动高端消费市场的稳妥营生，副产品蜂蜡更能制烛、印染、入药，一物三卖。

二、原理

1. 蜜蜂是社会性昆虫

北宋境内唯有中华蜜蜂（*Apis cerana cerana*，俗称中蜂、土蜂），意蜂（*Apis mellifera*）要到十九世纪末才传入中国，陈砚无福消用。一个中蜂群由三种蜂组成：

蜂王：唯一生殖雌蜂，体长13–16毫米，腹色青苍或暗褐，日产卵700–1300粒，寿命一至两年。一群一王，失王则群乱。王禹偁《小畜集·蜂记》载”其色青苍，差大于常蜂耳”“王无毒”“失其王则溃乱不可向”，观察极准。
工蜂：生殖器官退化的雌蜂，体长10–13毫米，吻长约5毫米。出房后头三周做内勤（清巢、育虫、酿蜜），三周后转外勤采蜜采粉。中蜂出巢早、归巢迟，每日采集时间比意蜂多两三小时，7℃低温仍能出勤，善用零星蜜源。
雄蜂：黑色，体长11–13.5毫米，只司交配，不事采集，食量大，缺蜜季会被工蜂驱逐出巢。

2. 蜂蜜是怎么酿出来的

工蜂用吻吸取花蜜（含蔗糖约20%–40%的水溶液），存入蜜囊带回巢。回巢后吐给内勤蜂，内勤蜂反复吞吐，混入唾液中的转化酶（蔗糖酶），把蔗糖水解为葡萄糖与果糖。同时工蜂在巢门口集体扇风，加速水分蒸发。

花蜜要变成蜂蜜，须经过连续数日的酿造：水分从60%以上降到18%以下，蔗糖大部分转化为单糖。当蜂蜜达到成熟浓度，工蜂用蜂蜡把贮蜜巢房封盖——这层蜡盖是”成熟蜜”的标志。封盖率八成以上方可取蜜，此时蜜含水率≤18%，可长期保存不发酵。若取蜜过早，蜜含水率超20%，耐糖酵母菌繁殖，数日内即发酵变酸。

3. 蜂蜡

工蜂腹部第四至七节腹板有蜡镜（蜡腺），食蜜后分泌液态蜡，遇空气凝固为薄蜡鳞，用后足挑起送往口器咀嚼塑形，筑成巢脾。中蜂不采树胶（这一点与意蜂不同），蜂蜡纯度高、色泽白净，是上等蜡料。旧巢脾、赘脾、割下的蜜盖都可回收提蜡。

4. 分蜂

中蜂分蜂性强。春末夏初，群势达四至六脾、蜜粉充足时，蜂群造七至十五个王台。第一个王台封盖后一两日，老蜂王携约半数工蜂飞出原巢，结团于附近枝干，再寻新址营巢——这是自然分蜂。原群中新王出台后可能二次、三次分蜂。分蜂是蜂群繁衍的本能，也是养蜂人扩群的契机，但失控则损蜂损蜜。

三、北宋原料可行性

原料/条件	北宋情况	可行性	备注
中蜂蜂种	全国山地丘陵广布野生中蜂，汴京周边有山有林	充足	收捕野蜂或诱蜂即可，无需外购
蜜源植物	汴京周边枣、榆、槐、荆条、油菜、柃木、乌桕等丰富	充足	春有油菜槐花，夏有荆条枣花，秋有柃木
蜂箱/蜂桶	木桶、空心树段、竹编涂泥笼，宋代已有	充足	传统木桶养蜂宋时已通行
蜂蜡（诱蜂、涂桶）	收捕野蜂时取野生旧脾化蜡，或向药铺购	可得	《本草图经》载蜜蜡入药
收蜂工具	竹编斗笠、草帽、艾蒿（熏烟）、麻布	充足	皆为民间常物
滤蜜布	细绢、麻布	充足	过滤蜂蜡渣与死蜂
陶缸/瓷坛（贮蜜）	汴京窑场众多	充足	蜂蜜忌铁铅锌，须用陶瓷木器
蜂蜜市场	汴京蜜煎局、七十二正店、药铺、权贵宅邸	极旺盛	蜜为蜜煎、药引、宴席必备
蜂蜡市场	制烛、蜡染、丸药裹衣、印书墨锭	旺盛	蜜烛为高档照明
活框蜂箱	19世纪朗氏蜂箱发明前的空白	陈砚独有	需自制，是核心创新
摇蜜机	同上，19世纪中叶才发明	陈砚独有	简易离心分蜜器可仿制

关键判断：宋代养蜂业已成熟。王禹偁《蜂记》详记蜂王、王台、分蜂、取蜜宜忌；罗愿《尔雅翼》（1184）记”采花须粉置两脾”（花粉筐）；苏轼爱蜜成癖，《安州老人食蜜歌》有”不食五谷惟食蜜”之句，其弟苏辙更有《收蜜蜂》诗详写收蜂入竹屋之事。河西走廊、秦岭、四川盆地皆为蜂蜜主产区，时人记蜜”白如凝酥”。陈砚不是要把养蜂引入北宋，而是要把养蜂从”听天由命的木桶割蜜”升级为”可控可查的活框取蜜”。

四、工艺流程

（一）起步：收蜂与诱蜂

陈砚落地养蜂，第一步是弄到蜂群。两条路：收捕自然分蜂团，或诱捕野蜂入箱。

1. 诱蜂

春末分蜂季，于园子背风向阳处放置诱蜂桶。桶用木制或竹编涂泥，内壁涂一层融化蜂蜡（最好是旧巢脾化开的蜡，气味最能吸引侦察蜂），桶口朝南，离地三五尺，置于树荫下半明半暗处。中蜂分蜂时先派侦察蜂寻巢，侦察蜂发现涂蜡桶、内部干燥、大小合适、入口适中（约一寸半见方），便会回报蜂群，引导整团迁入。关键：桶内必须避光、防雨、无异味，涂蜡不可过厚否则堵塞巢房气孔。每隔三五日午后查看一次，见有蜂群入驻且开始造脾，即可于傍晚蜂群归巢后封口搬回场地。

2. 收捕分蜂团

自然分蜂多在晴暖上午十时至午后二时发生。分出群先在原巢附近结团，悬挂于枝干、墙头，停留数小时至一日，待侦察蜂回报新址后散团飞走。收捕须趁结团时。

工具：竹编收蜂笼（或草帽、斗笠）、艾蒿烟把、蜂扫（一束柔软草茎）、清水喷壶。

法：将收蜂笼置于蜂团正上方，笼口贴近蜂团。用艾蒿烟把从蜂团下方轻熏（烟不可过浓，过浓激怒蜂群；不可过热，烫死蜂王）。中蜂有向上爬的习性，受烟熏后纷纷向上爬入笼中。若蜂团骚动，喷少许清水使其安静。待蜂团大部分入笼（约需一刻至半时辰），轻稳取下蜂笼，以湿麻布封口。

判断蜂王是否入笼：蜂王入笼后，工蜂会在笼外扇风散发气味信号，召集余蜂入笼；若蜂团久久不散、工蜂往原团回飞，说明蜂王尚在原处，需耐心再熏。陈砚第一次收蜂靠的是运气好碰上老王分蜂，老王体大色深易认。

3. 入箱

预备一只蜂箱（详见下文活框蜂箱），箱内置一两框带卵虫的子脾（若有旧群可借）或一片涂蜡巢础框。傍晚时分，将收蜂笼置于箱内，猛然震落蜂团入箱，迅速盖上副盖与箱盖。关闭巢门，打开纱窗通风。约半时辰后开箱查看，若蜂已上脾结团，即可于次日清晨开启巢门。诀窍：中蜂恋子，箱内有卵虫脾则不飞逃。若无子脾可借，至少要有涂蜡巢础供其速造新脾。

（二）蜂箱：陈砚的活框改良

宋代蜂桶是封闭木桶或空心树段，取蜜须割脾毁巢，一年取一次，产量低且伤蜂。陈砚要做的是活框蜂箱——朗氏（L. L. Langstroth）1851年发明的”蜂路”原理：巢框与箱壁、巢框与巢框之间留出固定的蜂路（约8毫米，恰容两蜂背对背通行），蜂不在此处造赘脾，巢框可自由提起检查、取蜜后放回，不毁巢。

陈砚手绘蜂箱（仿朗氏简化版，按中蜂体型缩小）：

箱体：木板拼成长方箱，内长一尺八寸、内宽一尺四寸、内高一尺（约容十框）。板厚一寸，缝隙用蜂蜡+泥涂严（中蜂不采树胶填缝，须人工密封以防蜡螟潜入）。
巢框：上梁长一尺六寸、宽一寸，两端各钉一寸长的侧条，侧条下连底梁。框内空间张巢础。框与框间距一寸二分（即蜂路加巢脾厚度）。
巢础：将蜂蜡融化浇于平板上成薄片，趁半干用刻有六角房基的木模压印（中蜂房内径4.4–5.0毫米，比意蜂小，须另刻模）。巢础嵌入框内，工蜂沿房基造脾，整齐划一。若无压印模，亦可仅嵌光滑蜡片，工蜂自行造脾，唯脾面不及有巢础者平整。
副盖与箱盖：副盖用木板或竹帘，上覆一层麻布；箱盖比箱体大一圈，防雨。
巢门：箱体正面下端开一寸半见方巢门，配可抽插木板调节大小（防盗蜂、防胡蜂、冬季缩小保温）。

为何中蜂也能用活框：中蜂虽性野，但长期活框饲养后逐渐安定。关键是少开箱、动作快、不惊扰。陈砚首批蜂群需忍耐一两月的”过箱适应期”，期间易飞逃，须保证箱内有子脾、有蜜粉、避强光、避震动。

（三）日常管理

1. 摆放

中蜂宜散放，箱与箱间距三五尺，朝向错开，避免外勤蜂迷巢偏集。场地背风向阳，前方开阔，近处有水源（蜂群需采水酿蜜调温）。汴京城南多园圃河汊，正合此用。

2. 查蜂

开箱宜选气温15℃以上、无风、日暖之时，避开雨天与大风天。动作轻、稳、快，提框时不可挤压蜂体，脾面始终垂直于地面（不可平放，蜜会流出、子脾会坠）。每次开箱不超过一刻钟。

查什么： - 蜂王在不在：见卵不见王亦算在；无卵无虫且工蜂焦躁，可能失王，须介王或并入他群。 - 子脾好不好：卵虫整齐成片则健康；幼虫发黄塌陷、有异味，疑幼虫病。 - 蜜粉够不够：缺蜜则喂，缺粉则补。 - 有无王台：分蜂季每七日查一次，见王台则视需要保留或销毁。 - 有无巢虫：巢虫（蜡螟幼虫）蛀食巢脾，中蜂最怕。见箱底有蜡屑、脾上有”白头蛹”（封盖被啃破露出白色蛹头），须清箱换脾。

3. 喂蜂

外界无蜜源时须人工饲喂，否则蜂群饿死或飞逃。 - 奖励饲喂（刺激繁殖）：糖水或蜜水（一份蜜兑一份温水，或一份糖兑半份水），每晚用小槽或浅盘置于箱内隔板外，量少勤喂，三五日一见。 - 补助饲喂（救饥）：浓糖水（三份糖一份水）大量喂，三五日喂足。 - 忌：蜜水泼洒箱外引盗蜂；饲喂器无漂浮物则蜂溺死（用稻草或木片浮于水面供蜂立足）。

4. 防敌害

胡蜂：夏秋季大敌，拦劫外勤蜂、攻入弱群。中蜂会结团”热死”胡蜂（围球产热至胡蜂过热），但群弱时仍须人工扑打。巢门前可钉一排斜木条阻碍胡蜂进入。
蜡螟（巢虫）：保持箱底清洁，定期清蜡屑；旧脾及时淘汰化蜡；箱缝封严。
蚂蚁、蟾蜍、老鼠：蜂箱架于木桩上，桩脚涂桐油或置于水碗中央（水隔离法）。

（四）取蜜

时机：大流蜜期（汴京周边：四月槐花、五月枣花荆条、十月柃木），待贮蜜巢房封盖率达七八成方可取。取早则蜜稀易发酵。宜在上午蜜蜂尚未大量出巢前进行，避免混入当日采回的稀薄花蜜。

1. 脱蜂（把蜜蜂从蜜脾上赶走）

小规模用抖蜂法：提出蜜脾，两手紧握框耳，手腕用力上下抖动两三下，蜂被震落坠入箱前踏板，脾上残留数蜂用蜂扫扫落。动作要快，否则蜂王受惊。抖蜂前可喷少许烟使蜂饱食蜜（吸蜜后腹部膨大、不易螫人）。

2. 割蜜盖

用快刀（以热水烫热）沿蜜脾两面自下而上削去蜡盖。削下的蜡盖与流出的蜜收集于净盆。不可自上而下削，否则毁坏巢房。中蜂巢房较意蜂小，蜡盖较薄，刀须锋利。

3. 分离蜂蜜（摇蜜）

这是陈砚要复现的第二大创新（仅次于活框蜂箱）。传统法是压脾挤蜜，毁巢且蜜浑浊。陈砚要做的是简易离心摇蜜机——1851年德国 Hruschka 发明，原理：蜜脾入笼高速旋转，离心力把蜜甩出巢房，巢脾完整可放回蜂群复用。

陈砚式简易摇蜜机： - 主体：一只直径一尺半、高二尺的木桶（或陶缸），内壁光滑。 - 转轴：中央立一根木轴，下端插入桶底铁臼，上端穿出桶盖木轴承。 - 脾笼：轴上装两只相对的木框脾笼，可各夹一片蜜脾。脾笼外侧（靠桶壁一面）蒙铁丝网或细竹篾，蜜被甩出后穿网而过。 - 摇把：轴顶横装木摇把，长一尺半，人力转动。 - 出蜜口：桶底侧开一小孔，塞木塞，取蜜时拔塞放蜜。

用法：两片割盖后的蜜脾分别夹入两只脾笼（贮蜜量须相近，保持平衡），盖桶盖，手摇转把。初慢后快，摇约二十息，翻面再摇二十息，再翻回摇尽。甩出的蜜顺桶壁下流，从底口放出，经细绢过滤去蜡渣死蜂，即为粗滤蜂蜜。

若无摇蜜机：退而求其次，用压榨法。蜜脾切碎入麻布袋，上压重石，蜜被挤出滴入盆中。此法毁脾、蜜含蜡渣多，须多次过滤。陈砚笔记标注：此为不得已之法。

4. 滤蜜与沉淀

摇出的蜜倒入大口陶缸，静置一昼夜，蜡屑与气泡浮于表面，撇去。再用细绢滤一遍，装入小口瓷坛，蜡封坛口。

5. 取蜜量

王禹偁《蜂记》有言：”凡取其蜜不可多，多则蜂饥而不蕃；又不可少，少则蜂惰而不作。”陈砚奉行此则：每群每次取蜜留三分之二于蜂，取三分之一。中蜂群势小，单群年产成熟蜜约十至二十斤（活框管理后可望二十斤以上，传统木桶仅五至十斤）。

（五）蜂蜡提取

取蜜割下的蜡盖、淘汰的旧巢脾、箱内赘脾，都是蜂蜡来源。

水煮法（最简）： 1. 旧脾碎块入铁锅（铁锅煮蜡无妨，仅贮蜜忌铁），加水没过，文火煮沸。蜡熔化上浮，杂质（茧衣、花粉、虫尸）下沉。 2. 撤火，冷却。蜡凝固成饼浮于水面，揭下。 3. 饼底沾有杂质，用刀刮净。 4. 重复煮熔、过滤（趁热用细绢滤）、冷却二至三次，得色白质纯的蜂蜡块。

压榨法（提蜡更彻底）：旧脾装麻布袋，入木榨床压榨，蜡被挤出。此法出蜡率高但需榨床设备。

蜂蜡用途：制蜜烛（烛芯裹蜡，比油脂烛洁净无烟）、蜡染（蜡缬）、丸药裹衣（蜜丸外层蜡封防潮）、印书墨锭辅料、木器防水、弓弦保养。蜂蜡在汴京价高且需求稳定，是养蜂仅次于蜂蜜的第二财源。

（六）蜂蜜的保存

蜂蜜宜存于陶坛、瓷罐、木桶，忌铁、铅、锌容器（蜂蜜弱酸性，与金属反应生有害物质，且蜜变色变味）。坛口蜡封，置于阴凉、干燥、避光处，库温不超二十度，湿度不超七成五。

成熟蜜（封盖蜜，含水率18%以下）可存数年不坏。含水率超20%的水蜜，数日即发酵产气变酸，不可久存。陈砚定下铁规：只取封盖蜜，不取水蜜。这是他与宋代乃至后世多数蜂农的根本分野——质量优先于产量。

蜂蜜在15–18℃以下会结晶（葡萄糖析出），是正常物理现象，非变质。结晶蜜色白如脂，宋人所谓”白如凝酥”或即此。

五、难点

1. 中蜂易飞逃——最大风险

中蜂与意蜂性情迥异。意蜂饿死不飞逃，中蜂稍有不适便弃巢而去。飞逃诱因：缺蜜、巢虫侵害、病害、农药、震动、箱内闷热、失王、外界干扰过度。陈砚的对策： - 箱内常备子脾（中蜂恋子，有子不逃）。 - 缺蜜季及时饲喂，断蜜必逃。 - 定期清箱换脾，防巢虫。 - 蜂箱避震避噪，远离作坊锤击之声。 - 新收蜂群头一月为”过箱适应期”，最易飞逃，须格外小心。

陈砚笔记：”此一节，最费心力。蜂非器物，有脾性。强留无益，唯顺其性而安抚之。”

2. 分蜂失控

中蜂分蜂性强，春季一不留神老王带半群飞走，损失过半。对策： - 分蜂季每七日查一次王台。见王台欲分则人工分蜂（连王带二三框脾提入新箱，原群留一成熟王台），化被动为主动。 - 欲抑分蜂则毁王台、加空脾扩巢、提走封盖子脾给弱群、加强通风。 - 陈砚第一年失了一群分蜂飞走的，吸取教训。

3. 巢虫（蜡螟）

中蜂不采树胶封缝，蜡螟易从缝隙潜入产卵。幼虫蛀食巢脾，造成”白头蛹”、脾面毁损，严重时整群飞逃。对策：箱缝蜡泥封严、定期清箱底蜡屑、旧脾及时淘汰化蜡（旧脾是蜡螟卵虫的温床）、强群自能驱逐弱虫。

4. 蜂王浆产量极低

中蜂泌浆能力远弱于意蜂，人工取浆几乎不可行。陈砚初期不碰蜂王浆，专注蜂蜜与蜂蜡。

5. 蜂蜜质量管控

含水率是命门。陈砚无折光仪，凭经验判断： - 封盖率七八成以上才取。 - 取出的蜜用筷子蘸起拉丝，丝断回弹有力者浓稠；滴下散开者稀。 - 装坛后观察三日，起泡产气者含水偏高，须尽快用或重浓缩（文火慢蒸去水，但会损失酶活性，非不得已不为）。

6. 中蜂囊状幼虫病

中蜂特有传染病，幼虫死亡成囊状，群势锐减。陈砚无药可治，只能预防：选强群留种、淘汰病群、换王换脾、烧毁病脾。一旦爆发，整群覆灭。这是养蜂最大的不可控风险。

7. 法律与官府

养蜂不在禁榷之列（盐铁酒茶才禁榷），蜂蜜可自由产销。但若规模扩大、雇工增多，须向官府报备作坊、按时纳税。海贸出口蜂蜜需向市舶司请领公凭、纳税抽解。陈砚初期小作坊经营，不惹眼，待规模起再走正途。

8. 陈砚本人的知识盲区

陈砚是工科生，懂蜂的生物学原理，但没真正养过蜂。”农业实务”是他自承的盲区。中蜂的脾气、蜜源的花期、天气与蜂群的微妙关系，全靠试错。他第一批三群蜂，头一年飞逃一群、病死一群、仅一群越冬成功——但这群成功的蜂，第二年给他带来二十斤蜜与三斤蜡，足够他写下完整的经验笔记，再扩群。

六、价值评估

维度	评级	说明
难度	★★★	蜂群有生命有脾性，非机械可逆；活框蜂箱需木工与蜡模；管理靠经验积累，头一年必交学费
立身价值	★★★★	蜂蜜蜂蜡皆北宋高价刚需品，不占良田不与官争，可持续；副产品链长（蜜、蜡、烛、染、药），护城河深
变现速度	中	头一年建群试错，第二年起稳定出产，第三年规模可观；非暴利但细水长流
政治风险	低	养蜂非禁榷，官府不管；唯规模化后须纳税报备，无政治敏感性
推荐优先级	中高	适合已有第一桶金、有城郊场地、愿耐心经营时启动；不宜作落地第一技

七、升级路径

初级（头一两年）：三五群起步，木桶与活框并用，跑通收蜂、过箱、越冬、取蜜全流程，培养一两名称手的帮手。年产蜜五六十斤、蜡十余斤，供自家与汴京小范围销售。
中级（三五年）：扩至二三十群活框蜂群，建立简易摇蜜机与巢础压模工坊；按蜜源分春蜜（槐、油菜）、夏蜜（枣、荆条）、秋蜜（柃木）分级售卖；蜂蜡制蜜烛供应寺庙与富户。年产蜜三五百斤、蜡数十斤。
高级（五至十年）：于秦岭、四川等主产区设分场，转地采蜜（利用不同花期）；蜂蜜分级（封盖成熟蜜为上品，水蜜浓缩为次品）；开发蜜煎、蜜酒、蜜醋等深加工品，对接汴京蜜煎局与七十二正店；蜂蜡扩展至蜡染布坊、印书坊。年产蜜数千斤。
远期：以蜂业资本与山地人脉，反哺其他实业——蜂蜡可用于失蜡铸造（金属加工）、弓弦防水、火药防潮包装；蜂蜜与蜂蜡是行军干粮与军医药材的储备物。养蜂场多在山地丘陵，可兼作山地情报与避难据点。

八、参考

王禹偁《小畜集·蜂记》——北宋唯一系统记述蜂王、王台、分蜂、取蜜宜忌的文献，陈砚案头常备
苏颂《本草图经》——记蜜蜡入药、蜂蜜产地
罗愿《尔雅翼》（1184）——记”采花须粉置两脾”（花粉筐）、南北蜂巢生态差异
苏轼《安州老人食蜜歌》——”不食五谷惟食蜜”，证宋人嗜蜜
苏辙《收蜜蜂》诗——详写收分蜂入竹屋，”布囊包里闹如市，坌入竹屋新且完”
杨万里《蜂儿》诗——详记蜂巢结构、取蜜”火攻”过程
寇宗奭《本草衍义》（北宋）——蜂蜜外用敛伤、蜜煎导法
《东京梦华录》——汴京蜜煎局、蜜煎果子、蜜饯市肆
蔡襄《荔枝谱》——蜜煎荔枝工艺
现代养蜂学：中华蜜蜂（*Apis cerana cerana*）生物学特性、活框蜂箱（Langstroth, 1851）蜂路原理、离心摇蜜机（Hruschka, 1865）原理、成熟蜜含水率标准（≤18%）、中蜂囊状幼虫病防治
中国农业科学院蜜蜂研究所相关科普资料

月余之后，那群侥幸越冬成功的中蜂在槐花期头一回给陈砚回报。他提框抖蜂、割盖摇蜜，得净蜜六斤余，色如琥珀，拉丝不断。他用一只小瓷瓶装了半斤，带到城南药铺，掌柜蘸一指尝了，眯眼半晌，开口便是：”陈秀才，这蜜比河西来的还稠。你要有多少？”陈砚没答价，只问：”掌柜的，汴京城里，蜜烛多少钱一支？”他心里已在盘算那桶熬蜡的旧脾——蜜是甜头，蜡才是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