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破与火药采矿

【大观三年·磁州·陈砚】

磁州武安矿井深处，火把被穿堂风吹得直低头。陈砚蹲在一段新掘的平巷掌子面前，摸了摸岩壁——青灰色石灰岩，硬，錾子啃了半日只进三寸，十二个矿工轮班凿一天，出石不过两筐。监当官在背后催课，掌柜愁眉不展：”这般硬岩，再凿三个月也见不着矿。”

陈砚心里有数。穿越前他在工厂见过爆破采石，炮眼、装药、起爆，一响顶百人半月的镐挖。火药，他早能造了——城外那罐埋在墙根的颗粒药，等的就是这一天。他没接掌柜的话，只从袖中抽出一张麻纸，借着火把画了几个圈：”此处打一眼，深二尺；此处再打一眼，斜向中心……”掌柜凑近看，似懂非懂：”陈秀才，这是要放炮？”陈砚收了纸：”不是放炮。是请山神让路。”

一、一句话价值

一炮顶百夫半月之工。火药爆破是采矿效率跃迁的唯一杠杆——将矿工从一锤一錾的肉身凿岩中解放出来，使深井硬岩开采在经济上成为可能。

二、原理

（一）黑火药为何能炸岩

黑火药（硝酸钾 75% + 硫磺 10% + 木炭 15%）受热点燃后，硝石分解释氧，硫磺引燃、木炭燃烧，反应在毫秒级完成，产物为大量高温气体（N₂、CO₂ 等）与固体微粒（K₂S、K₂CO₃）。每克黑火药完全反应约产气 0.3 升（标态），瞬时体积膨胀数百倍，温度可达 2000℃ 以上。

关键认知——黑火药是”低能炸药”（low explosive），其能量释放方式以爆燃（deflagration）为主，而非猛炸药的爆轰（detonation）：

炸药类别	代表	爆速	作用机制
低能炸药（爆燃型）	黑火药	约 400–700 m/s（高密度约束下可达 1500 m/s）	燃烧产气，靠气体膨胀做功
工业炸药（爆轰型）	硝铵炸药	2000–4000 m/s	冲击波打断分子键，瞬时释放
猛炸药	TNT	约 6900 m/s	高速爆轰，冲击波破坏
高能猛炸药	黑索金 RDX	约 8700 m/s	极高速爆轰

黑火药在敞开空间只会快速燃烧（”噗”一团烟），不会爆轰；要使其产生足以破岩的爆炸效应，必须装入坚固密闭的炮眼（炮孔）中，依靠孔壁约束使气体压力骤升，最终冲破最小抵抗线方向将岩石崩落。这一点既是威力来源，也是全部安全规程的物理基础——炮眼填塞不严，则火药只燃不炸，能量从孔口泄出，变成一团烟和一柱火，伤人而不破岩。

威力对比：以做功能力计，TNT 约为黑火药的 2–3 倍，黑索金约为 5–6 倍。黑火药虽不及现代炸药，但已是北宋条件下唯一可得的爆炸能源。宋人旧法只把火药装在竹筒纸壳里当燃烧弹用（《武经总要》三配方硝含量仅 39%–52%，且未颗粒化），从未真正用于破岩——陈砚的颗粒化黑火药（硝 ≥95% 纯度，颗粒化，配比 75:10:15）装入炮眼，是质变。

（二）炮眼爆破的力学逻辑

岩体中钻一孔，装入火药，用炮泥填塞。火药爆燃，孔内压力在毫秒内升至数千大气压，远超岩石抗压强度（石灰岩约 100–200 MPa，花岗岩约 150–250 MPa）。高压气体沿岩石原生裂隙、节理侵入扩展（”气楔”作用），并在最小抵抗线方向（药包中心到自由面的最短距离）优先冲出，将岩石破碎抛掷。

核心概念三则：

自由面（临空面）：岩石暴露于空气的面。只有一个自由面时，岩石受”夹制作用”强，爆破效率低；每增加一个自由面，炸药单耗下降、效果上升。掏槽眼的本质就是人为造出第二个自由面。
最小抵抗线（W）：药包中心到最近自由面的最短距离。爆炸能量沿 W 方向优先释放。W 过小则飞石远、抛掷猛而破碎不均；W 过大则能量不足以克服阻力，从孔口冲出（”冲炮”），既不破岩又伤人。
炮眼利用率：实际进尺与炮眼深度之比。掏槽眼因只有一个自由面，利用率仅 80%–95%，故须比其他眼加深 150–300 mm。

（三）炮眼分类与起爆顺序

一个掘进断面的炮眼按位置与作用分三类，须严格按序起爆：

掏槽眼（cut hole）：最先起爆，位于断面中下部，作用是在只有一个自由面的掌子面上先炸出一个槽腔，为后续炮眼创造第二个自由面。装药量最大（比其他眼多 15%–20%），深度最深。掏槽方式分斜眼掏槽（楔形、锥形）与直眼掏槽（柱状、螺旋形，需中空眼作补偿空间）。北宋条件下用斜眼楔形掏槽最易掌握。
辅助眼（easer / relief hole）：位于掏槽眼与周边眼之间，一圈或几圈，逐层起爆，扩大槽腔，为周边眼创造临空面。装药量居中。
周边眼（perimeter hole）：沿开挖轮廓线布置，最后起爆，控制断面成形。装药量最小，宜间隔装药（”光面爆破”雏形），减少对围岩的扰动。

起爆顺序：掏槽眼 → 辅助眼（由内向外逐层）→ 周边眼 → 底眼。北宋无毫秒雷管，无法实现微差爆破，只能靠火捻长度差控制起爆时序——这是本篇最大技术难点之一，详见下文。

三、北宋原料可行性

项目	所需	北宋可得性	说明
黑火药	颗粒化粒药（硝 ≥95%）	★★★	详见《火药》篇。陈砚已有小量制备能力；扩产需提纯硝石、扩建工坊。瓶颈在硝石纯度与产能
钻眼工具	钢钎、锤、凿	★★★	宋代钢铁工艺可制钢钎，但淬火硬度有限，硬岩钻进慢、易崩刃。需用灌钢法改良钎头
炮泥	黄泥 + 沙	★★★★★	就地取材，黏土掺细沙，搓成条状晾干备用
起爆器材	火捻（导火索雏形）	★★★	无电雷管、无导爆管。用纸卷或麻捻浸火药浆晾干，控制长度差实现时序。这是本篇核心创新点
安全器具	警戒旗、口哨、沙袋	★★★★★	常物
法律许可	官府批文	★	最大障碍。火药属军器监管辖，民间私造火器是大罪。须包装为”官府许可的矿冶开发”，详见价值评估

宋代火药工业基础：熙宁六年（1073）王安石变法立军器监，下辖广备攻城作二十一作，”火药作”即其一，”各作都有严格的操作规程，严禁制作技术外传”。天圣元年（1023）已设广备攻城作。《武经总要》（1044）载三配方，硝含量 39%–52%，掺大量杂质（桐油、黄蜡、沥青、砒霜等），属燃烧性火药，非爆炸性。北宋末才有”霹雳炮”“震天雷”等爆炸性铁壳火器（1126 年李纲守开封已用霹雳炮）。陈砚的颗粒化高硝火药，远超官方水平，是其技术壁垒所在。

钻眼能力限制：宋代无风动凿岩机，全靠人工锤击钢钎。一根直径一寸的钢钎，在硬石灰岩上两人轮锤，一日可钻深约二尺（约 60 cm）的炮眼；花岗岩更慢，约一尺。这是限制爆破循环进尺的物理瓶颈——炮眼不能太深，否则钻眼成本超过爆破收益。陈砚初期炮眼深度宜控制在 1.5–2 尺（约 45–60 cm）。

四、工艺流程

第一步：选址与法律准备（不可省略的前置）

绝不可在未获官府默许或合作的情况下私用火药爆破。 陈砚的路径：

选择一处已报官备案的官营或半官营矿场（如磁州铁监、池州铜监辖下矿窿），以”改良采法、增产铁铜课利”为名，与监当官或矿主签订分成契约。
火药制备与存放须在矿场设专用药库，由监当官派人共管，账目报官。让官府成为利益相关方，而非追查方。
作业前向监当官呈报”放炮约法”，写明时间、地点、警戒范围、责任人，盖印存档。一旦出事，有据可查，不至被指”私造火器”。
矿工只准知”放炮操作”，不知”火药配方”。配方与制备仍由陈砚亲信少数人掌握。

第二步：钻眼

断面布置：按掘进断面大小布眼。一丈见方（约 3 m × 3 m）的平巷，布眼约 20–30 个。
掏槽眼：断面中下部，采用斜眼楔形掏槽——4–6 个眼，向中心倾斜 60°–70°，眼底集中于一点，眼距孔口约一尺、眼底约三寸，深度比其他眼多二至三寸。
辅助眼：掏槽眼外围一圈或两圈，垂直掌子面，眼距约一尺，深度与掏槽眼齐（不含加深部分）。
周边眼：沿轮廓线布置，眼距约八寸至一尺，略向外倾斜 3°–5%（外插角，防超欠挖衔接错台）。
钻眼工具：直径一寸钢钎，钎头淬火（灌钢法），一人扶钎、一人轮锤（八磅锤），每钻三寸清孔一次（用木勺掏岩粉）。硬岩可加水润滑。
验孔：钻毕逐一量深、查方向，记录成”炮眼图”。堵孔者用木杆通开。

第三步：装药

药量计算：每方（约 0.03 m³）硬岩用药约二两（约 75 g），即单耗约 2.5 kg/m³（黑火药单耗高于现代炸药，因威力低）。掏槽眼单耗加倍，周边眼减半。
装药结构：掏槽眼、辅助眼用连续装药——粒药用纸筒或竹筒预装成药卷（每卷半两），逐卷送入孔底，用木炮棍（禁铁器）轻捣密实。周边眼用间隔装药——药卷之间夹一段炮泥，减少对围岩破坏。
起爆药包：孔底或孔中段放一个”起爆药包”——纸筒内装粒药，中心插入火捻（导火索），捻头露于孔外。这是整孔的点火源。
填塞（炮泥）：装药完毕，余下孔段用炮泥填满捣实。炮泥配比：黏土七成 + 细沙三成，加少量水搓成比孔径略细的长条，逐段塞入用木棍捣紧。填塞质量直接决定能否爆轰——填塞不实，火药只燃不炸，从孔口喷火伤人。填塞长度不小于最小抵抗线（约等于一倍抵抗线）。

第四步：起爆网路（火捻时序，本篇核心难点）

北宋无电雷管、无导爆管，唯一可行的是火捻（药捻）起爆。陈砚须解决的难题是：多炮眼须按序起爆（掏槽→辅助→周边→底），但一根火捻只能点一个眼，人工逐个点火既危险又无法控制时序。

方案：火捻长度差法 + 集束点火

火捻制作：取细麻绳或棉线绳，浸入火药浆（粒药研细，用米汤调成稀糊，比例约药一水三）中充分浸润，取出拉直晾干（阴干，禁日晒禁火烤），即得燃速约 1 cm/s 的火捻。每批火捻须实测燃速（取一尺长点燃计时），因工艺不稳，批次差异大。
长度差设计：设火捻燃速 v = 1 cm/s，要求起爆间隔 Δt = 2 秒（掏槽比辅助早 2 秒，辅助比周边早 2 秒），则相邻眼火捻长度差 ΔL = v × Δt = 2 cm。即掏槽眼火捻最短，周边眼火捻最长，逐级加长。
集束点火：将所有火捻自由端集束于一处（掌子面外三丈的安全点），用一根”母捻”统一点燃。母捻点燃后，操作者立即撤至掩体后。火捻按长度差依次燃至各眼，实现时序起爆。
冗余：每个起爆药包插双火捻（两根并行），防单根断燃。掏槽眼尤其须冗余，因其是后续各眼的临空面来源，一旦拒爆，全断面失效。
时序校核：母捻长度须保证操作者有足够时间撤离——母捻燃烧时间 ≥ 撤离距离 / 奔跑速度 + 安全裕度（至少 30 秒）。即母捻长度 ≥ 30 cm（按 1 cm/s 计）。

此法的本质风险：火捻燃速受潮、受压、受折均会变化，时序不可靠。一次爆破中若辅助眼先于掏槽眼起爆，则辅助眼无临空面，全炮冲炮或拒爆。陈砚须反复实测、留足冗余，并接受”时序不完美”的现实——初期只用于浅眼、小断面、单耗偏高的”过度爆破”，以容错换可靠。

第五步：警戒与起爆

警戒范围：井下平巷爆破，人员撤至掌子面外至少五丈（约 15 m）并有拐弯掩体；露天爆破按飞石距离设防（见下文）。设专人持旗守各路口，吹哨三长一短为”准备”，三短为”起爆”，一长为”解除”。
清点人数：起爆前由工头逐一核对下井人数，确认全员撤至安全区。
点火：仅由陈砚本人或其指定的一名”放炮手”执行。点燃母捻后立即撤离，不得停留查看。
等待：起爆后至少等待 5 分钟（火捻可能迟燃），方可派人查看。听到最后一响后再默数三百下方准进入。

第六步：通风与检查

通风排烟：黑火药爆燃产生大量白烟（含 K₂S、K₂CO₃ 微粒）及有毒气体（CO、NOx）。爆破后须强力通风至少半个时辰，方可下人。陈砚的矿场须配手摇风箱或自然抽风竖井（见《竖井与巷道支护》通风节）。
查盲炮：进入掌子面后，先数响声与炮眼数是否相符，再逐一查看孔位。未爆的孔即为盲炮（拒爆），按盲炮处理规程处置（见下文）。
查顶板：爆破震动可能松动顶板。用长木棍”敲帮问顶”，听声辨稳——”咚咚”闷响为稳，”当当”脆响或”哗啦”为松，须撬下松石方可作业。
出渣：确认安全后，矿工入场装渣出矿。爆破后石渣块度宜在拳头大小，过大则需二次破碎（补炮或人工锤碎）。

五、难点

（一）盲炮处理（最致命的难点）

盲炮（拒爆）是爆破作业”头号杀手”——它随时可能因轻微震动、摩擦、温度变化而突然爆炸。处理盲炮时发生的伤亡，占爆破事故的相当比例。

成因（北宋条件下高发）： - 火捻受潮断燃（井下潮湿，最常见） - 火捻折断（装药时被炮棍碰断） - 起爆药包未与主药接触 - 火药吸潮失感（颗粒药含水 >3% 即点火困难） - 时序错乱导致冲炮（掏槽眼未爆，辅助眼先爆，将掏槽眼封死）

处理铁律（每一条都是用命换来的）：

立即警戒：发现盲炮，任何人不得靠近，立即报告，扩大警戒。
等待：至少等待 15 分钟（火捻可能迟燃，称为”迟爆”），方准处理。
由原放炮手处理：只有装药的那个人最清楚孔位、药量、火捻走向。
严禁：
- 严禁用铁器、镐头掏挖盲炮孔（铁石撞击生火星即爆）
- 严禁拉拽孔内火捻（可能拽动起爆药包触发摩擦）
- 严禁在原孔位重新钻孔
处理方法（按情况选用）：
- 火捻完好者：重新接长火捻，二次点火起爆。
- 火捻断者：在距盲炮孔至少一尺（约 30 cm）处，平行打一个新孔（方向须与盲炮孔平行，严禁交叉），装药起爆，将盲炮一并殉爆。判断盲炮孔方向的方法：可从孔口取出不超过二寸的填塞物查看，但不得深入。
- 掏炮泥法：用木制或竹制工具（禁铁禁铜禁石）轻轻掏出大部分炮泥，露出起爆药包后，重新安置新起爆药包，加炮泥填塞，二次起爆。此法风险高，仅用于火捻完全失效且不便打平行孔时。
处理后记录：盲炮位置、原因、处理方法、结果，逐一登记，由处理者签字存档。

（二）飞石与最小抵抗线

飞石是爆破中伤人毁物的主因。黑火药虽威力低于现代炸药，但飞石风险不容低估。

最小抵抗线方向即飞石方向。布眼时须确认 W 方向无人员、无建筑。井下平巷爆破，W 朝向掌子面（前方），后方为人员撤离方向，安全。
露天爆破飞石距离经验公式：R_F = 20 × K_F × n² × W，其中 n 为爆破作用指数（松动爆破 n，取 0.75），W 为最小抵抗线（m），K_F 为安全系数（取 1.0–1.5）。以 W = 0.5 m、n = 0.75、K_F = 1.5 计，R_F ≈ 8.4 m。露天爆破人员安全距离至少 30 m（考虑个别飞石异常远飞）。
填塞不足必生飞石。填塞长度 < W 时，高温气体从孔口冲出，带出碎屑成飞石。填塞长度 ≥ 一倍 W 为底线。
覆盖防飞石：露天浅眼爆破，炮孔上压沙袋一两个，可显著减少飞石。
地形与地质：断层、溶洞、软弱夹层会改变 W 大小方向，可能产生异常飞石或”冲炮”。布眼前须查清掌子面地质，遇软弱带避开或调整药量。

（三）瓦斯与煤矿禁爆

煤矿井下严禁使用黑火药爆破——煤层瓦斯（甲烷）遇火即爆，煤尘亦能爆燃。黑火药明火起爆，是瓦斯爆炸的直接引火源。一旦瓦斯爆炸，整井覆灭。

陈砚的铁律：火药爆破仅用于金属矿、采石场、无瓦斯的无烟煤矿。凡有瓦斯涌出的矿井（烟火煤矿、油气盐井），一律禁用爆破，改用纯人工凿挖或水力冲采。判断有无瓦斯：下井持火把，若火苗骤长变蓝、或闻到 oil 气（石油味），即有瓦斯，立即撤人禁爆。

（四）火捻时序不可靠

如前述，火捻燃速受潮、受压、受折变化大，时序难以精确。初期应对：

只用浅眼（深 ≤ 2 尺）、小断面、高单耗，以”过度破碎”容许时序误差。
每批火捻实测燃速，按实测值而非理论值切长度。
掏槽眼务必冗余双捻，且其火捻须明显短于其他眼（多留 5 秒以上裕度）。
逐步积累经验后，可试验”分段火捻”（一根捻上设多个点火节点，用纸糊薄隔断控制传火速度），但此法未经充分验证，标注存疑。

（五）钻眼效率瓶颈

宋代无风钻，全靠人工。一丈见方断面布 25 眼、每眼深 2 尺，总钻眼进尺 50 尺，需 4 名矿工凿约 4 日。爆破本身只需一刻，钻眼占整个循环 90% 以上工时。爆破技术的上限，被钻眼能力锁死。改进方向见升级路径。

（六）火药产能与成本

颗粒化黑火药，按《火药》篇工艺，每斤粗硝出精硝约 4–6 两，每斤成品粒药需精硝约 11 两（75%），即每斤粒药耗粗硝约 2.5–3.5 斤。硝土、人工、损耗合计，每斤粒药成本约 200–300 文。一次断面爆破用药约 3–5 斤，合 600–1500 文。若日产三炮，月耗药约 300–450 斤，成本 60–135 贯——对中小矿场是不小的开支。须以”爆破增产的矿石价值”是否覆盖此成本来决策。

六、价值评估

维度	评级	说明
技术难度	★★★★	钻眼、装药、起爆、盲炮处理环环相扣，任一环节失误即事故
立身价值	★★★★	采矿效率数倍提升，是冶金产业降本的核心杠杆；也是通向军器监的桥梁
变现速度	中	须经官府合作谈判、矿场试爆、矿工训练，约半年见效
政治风险	★★★★★（极高）	火药属军器监管辖，民间私造私用火器是大罪；必须包装为官府许可的矿冶开发，让官府成为利益方
推荐优先级	A	在冶金产业成熟（约 1108 年后）、火药工艺稳定、官府人脉建立后方可推进；不可贸然上马

政治风险详述：宋代火药受军器监严格管制，《宋刑统》私造军器可徒可流。陈砚的爆破采矿若被定性为”私造火器”，轻则没收财产流配，重则死罪。应对策略——

绝不私用：所有火药爆破必须在官营或官府备案的矿场进行，火药库存由监当官共管。
以”课利”换”许可”：主动向监当官或州府陈述”改良采法可增铁铜课几成”，以增产分成换取默许与批文。宋代官府对矿课增收极感兴趣，这是谈判筹码。
“献方”路径：技术成熟后，仿《宋史·兵志》冯继升、唐福、石普献火器获赏之例，主动向朝廷献”爆破采石法”，由私用转官用，由罪犯转功臣。这是最稳妥的合法化路径。
保密与分级：火药配方仅陈砚与一二亲信知悉；矿工只学”放炮操作”，不知药从何来、如何配。爆破现场由陈砚或亲信督看，药卷预制好后才下井，不在井下装药。

七、升级路径

第一阶段（大观三年至政和元年，试爆期）：在磁州或池州一处官营矿场，以”增产课利”为名与监当官合作，小规模试爆。先在采石场（露天、无瓦斯、无塌方风险）验证工艺，再过渡到井下平巷。训练一支 5–8 人的钻眼放炮队伍，磨合火捻时序。目标：单炮循环进尺稳定在 1.5 尺以上，盲炮率 < 5%。
第二阶段（政和元年至三年，扩产期）：将爆破法推广至多处合作矿场，建立”药库—钻眼—装药—起爆—出渣”标准化作业流程。编《矿用放炮约法》，培训放炮手。同时改良钻眼工具——试验钢钎淬火工艺、木质简易冲击钻（人力杠杆驱动），提升钻眼效率。
第三阶段（政和三年以后，体制对接期）：通过已结交的武官或士大夫，将”爆破采矿法”作为”格物致知”成果献于军器监或工部，争取官身或职衔，将民间合作转为官府主导、陈砚技术入股。同时，爆破经验反哺军事——震天雷、铁壳炮的装药、填塞、起爆，与矿用爆破原理相通，可双向迁移。
第四阶段（长期，技术深化）：
- 钻眼机械化：研制水力或畜力驱动的冲击式凿岩机雏形，突破人工钻眼瓶颈。
- 起爆器材升级：试验”缓燃药捻”（掺入不同比例的缓燃剂调节燃速）、”多段火捻网路”（一根母捻分多段，控制多点时序），逐步逼近微差爆破效果。
- 炸药升级：若硫酸、硝酸链打通（见化工篇），可研制硝化甘油、硝铵炸药，威力数倍于黑火药，时序更可控。但此为远期目标，北宋条件下极难。
- 光面爆破：周边眼采用间隔装药、小药卷、密布眼，实现平整轮廓，减少超欠挖与围岩松动，与支护工程联动。

八、参考

《武经总要》（曾公亮、丁度，1044）：载毒药烟球、蒺藜火球、火炮火药法三配方，硝含量 39%–52%，为燃烧性火药，未颗粒化，未用于破岩。
《宋会要辑稿》：天圣元年（1023）设广备攻城作，辖火药作，为史载首座火药兵工厂；熙宁六年（1073）立军器监，火药作归其辖，”严禁制作技术外传”。
《宋史·兵志》：冯继升（970）、唐福（1000）、石普（1002）献火器获赏事；李纲 1126 年守开封用霹雳炮。
《金史·赤盏合喜列传》：震天雷”铁罐盛药，以火点之，炮起火发，其声如雷……人与牛皮皆碎迸无迹，甲铁皆透”——铁壳爆炸火器之证。
黑火药属低能炸药（low explosive），爆速约 400–700 m/s（高密度约束下可达 1500 m/s），以爆燃为主，须密闭装药方能产生破岩爆炸效应；TNT 爆速约 6900 m/s，威力约为黑火药 2–3 倍。
炮眼分类（掏槽眼/辅助眼/周边眼）与起爆顺序（掏槽→辅助→周边→底），为现代井巷工程钻爆法基础，见《爆破安全规程》（GB 6722）及各类隧道施工规范。
最小抵抗线（W）为药包中心到最近自由面的最短距离，爆炸能量沿 W 方向优先释放；露天飞石安全距离经验公式 R_F = 20·K_F·n²·W。
盲炮（拒爆）处理规程：立即警戒、等待 ≥15 分钟、由原放炮手处理、禁铁器掏挖、平行眼距盲炮孔 ≥ 0.3 m、禁拉拽起爆药包，据《爆破安全规程》。
黑火药爆燃产生大量有毒气体（CO、NOx）与白烟（K₂S、K₂CO₃ 微粒），爆破后须强力通风方可下人；煤矿瓦斯遇明火即爆，煤矿井下严禁黑火药爆破。

陈砚收起麻纸，随掌柜爬出井口。山风灌进来，吹散了一身汗气。他望着远处连绵的矿山，心里盘算：一炮三斤药，三斤药抵百人半月之工，这笔账，磁州的监当官算得过来。只是火药二字，太过烫手——他得先让官府的印，盖在那张”放炮约法”上，再让第一炮，在这座硬岩山下响起来。掌柜在旁催问：”陈秀才，几时动手？”陈砚抬头看天：”等过了霜降，先在采石场试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