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与防御工程

【政和五年·汴京·陈砚】

政和五年的深秋，汴京外城南薰门外正修一段垮塌的夯墙。陈砚受工部一位旧识之邀，以”参赞”身份随勘。他蹲在新筑的墙根下，手指抠进夯层之间的接缝，抠下来的土渣又干又散。墙上夯层厚薄不均，薄处不足两寸，厚处近半尺，层间接缝清晰可辨——这便是抛石一砸即裂的根由。陪勘的老吏叹道：”汴京外城周回四十八里有余，全仗夯土，遇雨则澌，遇砲则崩。北边若有强敌南下，凭这墙……”他没往下说。陈砚也没接话，只在袖中那卷麻纸上，又添了几行字：版筑分层、糯米灰浆、马面加密、瓮城改形、包砖护脚。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他一样也修不动——城防乃国之重器，私筑即谋反。他能做的，只是把一套更结实的法子写成札记，等一个肯听的人。

一、一句话价值

城墙是冷兵器时代一座城最后的命。陈砚不能私筑一寸城墙，却可以把《武经总要》的守城之法、汴京外城的薄弱之处、以及”石基木骨土心砖包”的改良路径，整理成一份能让地方州军受益的城防札记——这是他以”献策”立身、以”格物”结交守臣的最高阶技术资产。

二、原理

1. 夯土版筑：城墙的物理本质

宋代城墙绝大多数是夯土版筑墙，即以两块木板（版）夹住湿土，用杵分层夯实，逐层加高。《营造法式》”壕寨制度”专载其法，称”筑城之制”。

夯土之所以能成墙，原理在于土粒的重新排列与密实：

黏性土含水率在最优含水率（约 14–18%）时，土粒间的水膜既起润滑作用使土粒易于挤紧，又因表面张力提供黏聚力。
杵击夯实排出孔隙空气，土粒互相嵌挤，干密度上升，无侧限抗压强度可达 0.3–0.8 MPa（视土质与夯工而定）。
分层夯筑的目的在于控制每层厚度——层越薄，夯越透，密实度越匀；层越厚，中部夯不实，遇震遇砲即沿层间剪切破坏。

《武经总要》前集卷十二载筑城之法有二说：

“平陆筑城，下阔与上倍，其高又与下倍。假如城高五丈，则下阔二丈五尺，上阔一丈二尺五寸。”（即城高∶顶宽∶底宽 = 4∶1∶2）

“一说筑城之法，每下阔一丈，上收四尺。凡城高五丈，底阔五丈，上收二丈，尤坚固矣。”（即每高一丈收四尺，坡比约 4∶1）

二说比例略有出入，但核心一致：城墙必须下宽上窄，呈梯形收分，以抵抗侧向土压力与攻城砲石的冲击。直上直下的夯土墙必塌。

2. 夯土墙的致命弱点

夯土墙虽廉虽厚，却有三个无法回避的软肋：

抗剪强度低：夯土抗剪约 0.05–0.15 MPa，仅为抗压的十分之一。砲石命中后，冲击波沿夯层水平传播，遇层间弱面即发生剪切剥离——这正是”一砰一层”的机理。
怕水：黏土遇水软化，强度骤降。雨水冲刷墙顶、墙脚浸泡，是夯土墙在雨季垮塌的主因。汴京地处黄泛平原，地下水位浅，墙脚常年受潮。
怕冻融：冬季水分渗入夯层孔隙，结冰膨胀，春融崩解。北方边境城池尤甚。

3. 包砖城：以砖护面，以土承重

包砖城（外砖内夯）是宋代中后期逐步兴起的改良，至南宋秦九韶《数书九章》方总结为”石基、木骨、土心、砖包“四要素：

要素	作用
石基	城脚以大条石包砌三至五层，隔绝地下水与地表水，防止墙脚软化掏空
木骨	城墙内部以粗木为骨架（”永定柱”），纵横交接，增强整体抗剪与抗震
土心	主体仍为夯土，承重靠土，木骨仅起加筋作用
砖包	外壁以城砖砌护，抵御砲石冲击与雨水冲刷；砖与夯土之间以糯米灰浆咬合

包砖城并非”砖墙”——砖只负责”皮”，承重的仍是夯土”心”。这种复合结构抗剪、抗冲、抗水性能远胜纯夯土，是宋代城防工艺的最高成就。但造价亦十倍于夯土，非财赋重地不能为。

4. 城门券洞：从木过梁到砖拱

城门是城墙最薄弱的环节。北宋城门洞仍以木过梁 + 排叉柱抬梁式为主（开封景龙门遗址考古证实：门道两侧立排叉柱，上架木梁，梁上夯土）。这种结构怕火、怕砲，一旦过梁断裂，城门即塌。

砖拱券洞（以砖砌半圆拱跨越门道）能将顶部荷载转化为沿拱轴的轴向压力，充分发挥砖石耐压优势，且不怕火攻。北宋末年砖拱券洞尚未普及，至南宋至元明方成主流。陈砚所能建议者，是在新建或重修城门时，试用砖拱券替换木过梁，并以《建筑力学基础》中所述拱的原理说服工匠。

5. 瓮城、马面、角台：消除防御死角的几何设计

城墙若是一直线，守军只能正面射击，城墙根下便是”死角”——攻城者贴墙即安全。为此宋代城防发展出一套消除死角的几何设施：

马面（敌台/墩台）：沿城墙外侧每隔一段突出的墩台，”上狭下阔，高与城等，与城相连”。两座马面之间的距离，约为一弓一弩的有效射程（约 50–80 米，沈括《梦溪笔谈》言”马面密则矢石相及”）。守军可从马面侧射，对贴墙之敌形成交叉火力，消除死角。
角台：城墙转角处加筑的墩台，”上狭下阔如城制”，上建团楼（角楼），可瞭望可射击，亦使转角处墙体加厚，抗砲能力增强。
瓮城：城门外加筑的小城，”或圆或方，视地形为之，高厚与城等，惟偏开一门”。瓮城门与主城门错开（偏开），使攻城者即便破瓮城门，也不能直冲主城门，须在瓮城内拐弯，暴露于三面城墙的火力之下——”瓮中捉鳖”由此得名。

6. 护城河、壕桥、羊马墙：层层消解攻城动能

宋代城防是多层纵深防御，自外而内依次为：

护城河（壕）：”去大城约三十步”，”面阔底狭，其深及泉，使箭炮难及即住”。阔面窄底是为了攻方难以架桥、难以填壕；深及地下水是为了防敌掘壕排水。
壕桥（钓桥/吊桥）：”直对羊马城门”，以榆槐木造，上施铁环贯铁索，系于城楼。敌至则挽起，断其通路；平时放下通行。
羊马墙：壕内岸距大城约十步处的一道矮墙，”高可一丈以下，八尺以上”，亦偏开一门与瓮城门相背。其用有二：一为藏伏兵以长枪邀击渡壕之敌；二为迫使破墙而入之敌挤在羊马墙与主城之间的狭小地带，”一面攻城，三面受敌”。

这套纵深使攻城者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是从几何与兵力配置上对攻方动能的层层消解。

7. 城防器械：以重力与热能杀伤贴墙之敌

城墙本身只是平台，真正杀伤攻城者的是城防器械。宋代《武经总要》卷十二所载主要有：

檑木：以粗木滚下，砸击攀城之敌与云梯。
狼牙板（狼牙拍）：以厚木板钉铁钉，自城上掷下，拍击城脚之敌。
金汁：二义。其一为熔融金属（铜铁液），自城上浇下，烧毁攻城器械、烫伤敌兵，唐张巡守睢阳即用此法；其二为煮沸粪汁，《武经总要》载”粪炮罐法”，以人粪加狼毒、草乌头、巴豆、皂角、砒霜、砒黄、斑蝥、石灰、荏油同煎，装入瓦罐以砲抛击——烫伤之外，粪汁污染伤口致严重感染，在无抗生素的时代近乎必死。
夜叉槎（夜叉木）：以木为身，四面钉铁钉与利刃，以绳索系于城上，可放可收，专扫城脚聚集之敌。
炮石（抛石机）：以杠杆抛射石弹，是攻守双方的主力远程武器。
灰瓶：陶瓶盛石灰粉，掷下迷目。
火韝（火攻器具）：以油脂、硫磺等引火物焚烧攻城器械。

这些器械的共同原理：利用重力势能（檑木、狼牙板、金汁、夜叉槎下坠）、热能（金汁、火攻）、化学刺激（灰瓶、粪汁毒）与机械能（抛石机）在城墙这一高度优势下杀伤攻方。

三、北宋原料可行性

原料/资源	北宋可得性	备注
黏土（夯筑主料）	充足	汴京四周黄河冲积层、黄土台地皆可用；选”含砂少、黏性强”者
砂、碎石（瘠性料/掺合料）	充足	河砂、碎石可掺入夯土减少收缩开裂
石灰（灰浆/三合土）	可得	见《02-石灰与糯米浆》，石灰烧制已普及
糯米浆（灰浆增黏）	可得但价昂	糯米为细粮，官府工程可支，民间惜用
城砖（包砖用）	可得	见《01-砖瓦烧制》，需量大，烧造周期长
条石（城基石脚）	可得	汴京周边少山，须自嵩山、太行余脉运入，运费高昂
木材（木骨/永定柱/壕桥/檑木）	紧张	汴京周边林木已稀，大木须自陕西、京西调运
铁件（铁索/铁钉/铁叶）	可得	见《06-灌钢法改良》，铁价不菲但官府可支
牛皮（篦篱笆/皮竹笆/垂钟版裹覆）	可得	牛为农本，宰杀受限，须官府调拨
粪汁/毒草（金汁原料）	充足	狼毒、草乌、巴豆、砒霜等毒草药铺可购，粪汁随地可取
夯具（木杵/石硪）	充足	传统工具，无需外购

《武经总要》（曾公亮、丁度等奉敕撰，庆历四年 1044 年成书）前集卷十二”守城”篇已系统载录筑城之法与守城器具，《营造法式》（李诫，元符三年 1100 年成书）”壕寨制度”载夯筑规范，秦九韶《数书九章》（南宋）载”石基木骨土心砖包”四要素——三者构成宋代城防技术的文献谱系，陈砚的札记即以此三书为底本，参以己见。

需特别说明者：汴京外城为夯土版筑，徽宗朝仅有局部段落试行包砖，全城包砖从未实现。陈砚若建议”全城包砖”，必因耗资过巨而被驳回；务实的路径是重点段落包砖（城门两侧、马面、角台）+ 全城夯土改良（分层、加筋、糯米灰浆）。

四、工艺流程

城防工程非一匠一夕可成，以下按”由内而外、由主及辅”的顺序，分述各环节工艺。陈砚的角色是参赞建议，非亲自动手——他须把每一步讲给主持工程的官员与匠作都料听懂。

（一）夯土版筑：城墙主体

一、取土与选土 - 取城墙就近之土，以”黏土含砂不过三成”为佳。土质过砂则松散不结，过黏则干缩开裂。 - 旧法取土即用，陈砚建议风化陈伏：取土堆放曝晒半月，翻拌令土粒松散，含水均匀，夯后密实度更佳。

二、拌与掺和 - 视土质掺砂：纯黏土掺干砂 10–20%（重量比），减少收缩裂缝。 - 陈砚改良：掺糯米浆与石灰于夯土，制”糯米灰土”。每方土约用糯米浆 5–10 斤、石灰 30–50 斤，拌匀后再夯。糯米浆中的支链淀粉与石灰生成钙质凝胶，胶结土粒，抗剪强度可提升 30–50%，抗水性能大增。此法造价上升，宜用于城门两侧、马面等关键段落。

三、立版与分层夯筑 - 立两块木板为”版”（宋代多用厚松板，高一尺五寸至二尺），以木桩与绳索固定，版间距即墙厚。 - 每版填土厚约一尺，夯至六七寸为一”皮”（层）。每皮再分两三遍夯：先轻夯定位，再重夯密实，最后”杵痕相接”（每杵印痕相重叠）。 - 陈砚强调：每皮夯土厚度不得超过六寸（约 19 cm）。旧法有厚至一尺者，中部必虚。薄层密夯是抗砲的关键。 - 一皮夯毕，表面耙毛（划出交错的浅沟），再填上一皮，使层间咬合，不致剪切剥离。

四、收分与加高 - 按《武经总要》之法收分：每高一丈收四尺（坡比约 4∶1）。墙高五丈，底宽五丈，顶宽二丈（依”一说”之法，较为坚固）。 - 逐皮加高至设计高度，墙顶以三合土（石灰∶黏土∶砂 ≈ 1∶2∶3）抹面厚二寸，再以砖墁铺，防雨水下渗。

五、木骨加筋（陈砚改良） - 每隔一丈，于墙内立”永定柱”（粗木立柱，径一尺以上），柱脚入石础，柱顶接横木（”额枋”），纵横成框架。 - 木骨不承重（承重靠夯土），仅起加筋作用，犹如现代钢筋混凝土中的钢筋，阻止夯土剪切裂缝的扩展。 - 此法宋末已有雏形，陈砚的贡献在于系统化：定立柱间距、定径粗、定与夯层的咬合方式（柱身刻槽、缠麻绳以增摩擦）。

（二）石基与包砖：护脚护面

一、城脚石基 - 沿城墙外侧基脚，挖槽至老土（坚实层），槽宽三尺、深二尺。 - 以大条石包砌三至五层，石灰浆灌缝。条石须”丁砌”（长边垂直墙面），咬合夯土。 - 功用：隔绝地表水与地下水对墙脚的浸泡软化，亦是包砖的承托基础。

二、外壁包砖 - 自石基之上，沿夯土外壁贴砌城砖。砖长一尺二寸、宽六寸、厚三寸（《营造法式》规格，见《01-砖瓦烧制》）。 - 砌法：一顺一丁或三顺一丁错缝砌筑，每皮砖以糯米石灰浆坐浆，灰缝厚不超过三分。 - 每隔五皮砖，砌一皮”丁砖”（砖横置，深入夯土一尺），使砖墙与夯土咬合，不致整片砖墙剥离。 - 砖墙与夯土之间的空隙，以碎石三合土灌实。 - 包砖高度：财力所限，可仅包至女墙根（墙顶以下），或仅包城门两侧各十丈、马面、角台等要害。

（三）城门券洞：木过梁向砖拱的过渡

一、旧法（北宋通行）：排叉柱抬梁 - 门道两侧立排叉柱（柱距约五尺），柱上架木过梁（两层叠合），梁上夯土。 - 门道顶部以木板封护，外涂石灰泥，覆牛革，防火箭。 - 弱点：木过梁怕火怕砲，一旦断裂，门道上部夯土塌落，堵死城门。

二、新法（陈砚建议试行）：砖拱券 - 门道两侧仍立石柱或砖墩为拱脚，拱脚须厚实以承受侧推力（见《05-建筑力学基础》拱的原理一节）。 - 以木搭”拱胎”（半圆形木模架），其上砌砖拱：自拱脚向拱顶对称砌筑，最后合龙于拱顶石（”龙口石”）。 - 砖拱厚度至少一砖半（约一尺五寸），拱背以碎石三合土灌实，再夯土接墙顶。 - 拱胎须待拱合龙、灰浆凝结（约半月）后方可拆除，拆早则拱塌。 - 此法汴京尚少实例，陈砚建议先于次要城门或瓮城门试建一座，验证后再推广。

（四）瓮城、马面、角台

一、瓮城 - 于主城门外，筑一圈小城，”或圆或方，视地形为之，高厚与城等”。 - 瓮城门偏开：与主城门错开一丈至数丈，使攻者入瓮城后须拐弯，暴露于瓮城三面墙的火力。 - 瓮城上设战棚（敌楼），与主城墙以”阔道”（栈道）相连，便于兵力调动。 - 瓮城内可预设”陷马坑”（覆土伪装的坑阱，底插竹签铁蒺藜）与”铁蒺藜”散布，令入瓮之敌步步惊心。

二、马面 - 沿城墙外侧，每隔约六十步（约 90–100 米）筑一座马面。 - 马面突出城墙外约一丈至丈五，面阔约二丈，”上狭下阔，高与城等，与城相连”。 - 马面上设敌棚/敌楼，容弓弩手十余人，配檑木、炮石、弓弩、火韝。 - 马面间距的依据：两马面之间应处于两侧马面的有效射程之内，不留死角。沈括《梦溪笔谈》言”马面长则可反射城下攻者，兼密则矢石相及”，间距过宽则失此效。

三、角台 - 城墙四角各筑角台，较马面更突出更厚实，上建团楼（角楼）。 - 角台可瞭望全城四面，亦是城墙转角处结构最薄弱环节的加固。 - 陈砚建议：角台转角可改为弧形（南宋静江府城制），避免直角被砲石集中命中而崩裂。

（五）护城河、壕桥、羊马墙

一、护城河 - 沿城墙外侧约三十步处凿壕，”面阔底狭，其深及泉”。 - 壕面阔约五丈至十丈（视地形），底狭约面阔之半，以防攻方填壕。 - 壕内引水（汴京可引汴河、蔡河、金水河支流），无水处亦须深挖干壕。 - 壕内岸（近城一侧）即为羊马墙基址。

二、壕桥（钓桥） - 以榆槐木造桥，跨于壕上，正对羊马城门。 - 桥面施三铁环，贯二铁索，副以麻绳，系于城楼上。 - 城楼内置”轱辘”（绞盘），敌至则绞起铁索，桥面竖起，断敌通路。 - 桥后去城约三步，立二柱为桥的支点，柱顶置熟铁转轴为槽，架铁索与绳，使桥易于起落。

三、羊马墙 - 于壕内岸，距大城约十步，筑矮墙一道，高八尺至一丈，厚约三尺，亦夯土版筑，外可包砖。 - 羊马墙偏开一门，与瓮城门相背（瓮城门在左则羊马墙门在右）。 - 墙内可藏伏兵，以长枪、檑木邀击渡壕之敌。 - 若敌破羊马墙，仅开一小口，则敌挤于羊马墙与主城之间狭地，”一面攻城，三面受敌”，难以展开兵力。

（六）城防器械的配置

城防器械须预备于平日，临阵方不致缺。陈砚建议每段城墙（约百步）常备：

檑木五十根（粗三寸以上，长丈余，端可钉铁箍）
狼牙板十具
灰瓶二百个（陶瓶盛石灰粉，封口）
金汁锅一口（城上设灶，平日空置，临阵煎煮粪汁或熔铁）
抛石机一至二座（”炮”）
强弩十张、弓二十张
火韝（油脂、硫磺、引火物）若干
夜叉槎二至三具
铁蒺藜、陷马坑材料（瓮城内预备）

金汁的两种制法，陈砚在札记中分别详记：

粪汁金汁（毒攻型）：取人粪于砖槽内晒干、研细、过筛。每秤人粪，配狼毒半斤、草乌头半斤、巴豆半斤、皂角半斤、砒霜半斤、砒黄半斤、斑蝥四两、石灰一斤、荏油半斤，入镬煎沸，装入容一斤半的薄瓦罐，以草塞口。以抛石机抛击攻城之人，破甲入肉，溃烂成疮。放毒者须口含乌梅、甘草以辟其毒。

熔铁金汁（焚烧烫伤型）：于城上设”行炉”，常熔铁汁，舁至城边以勺洒敌。或以土罐盛铁汁抛之。铁汁冷却凝固，即便不烫死，亦能致残。此法耗铁甚巨，宜用于焚毁攻城器械（木驴、鹅车、云梯）而非遍洒人众。

五、难点

政治风险极高：城墙修筑属官府工程，私筑城防即谋反。陈砚只能以”献策”“受聘参赞”方式参与，札记须托名”汇集古籍、参以见闻”，不可流露私人主张。建议须包装为”为防备北边”“修武备以固疆圉”的通用话术，不可指名某敌某时。
财费浩大：全城包砖、全城加筑马面，动辄数百万贯、征夫数万。地方州军无力承担，须朝廷立项。陈砚的札记须分”急需”“缓办”“远期”三档，让守臣能择其要者先办。
夯土分层质量难控：工匠惯于厚层快夯以赶工期，密实度不足。须派监工逐皮查验——以铁钎插入，拔出后量孔深与土密，或以”落杵声”辨别（实者声脆，虚者声闷）。
糯米灰土造价：糯米为细粮，每方土用米数斤，全城施用不现实。宜仅用于城门、马面、角台等要害段落，其余仍用素夯土。
包砖砖源不足：城砖须量大且规格统一，一座城门两侧包砖即需数万块。须提前一两年开窑烧造（见《01-砖瓦烧制》），临阵无砖可用是常态。
砖拱券无熟练匠人：北宋砖拱券尚未普及，会砌拱的匠人稀缺。须先以小拱（桥涵、墓室）练手，再试城门拱。第一座务必由陈砚或可信匠师全程盯工。
木骨腐朽：墙内木骨若含水，日久腐朽，反成隐患。须选用干透老木，柱脚涂沥青或烧焦防腐（”火炙柱脚”古法），且墙顶须做好防水，不使雨水渗入。
护城河引水难：北方州军多缺水，护城河常为干壕。干壕防御力大减，攻方可直接填壕而过。须结合当地水系，能引则引，不能引则加深加宽干壕，壕底布铁蒺藜。
城防器械易朽易失：檑木、狼牙板、壕桥等木器常年曝露，数年即朽。须定期更换，入库保存，临阵再搬上城头。军器监管辖之下，常因挪用、盗窃而缺漏，须严查。
靖康前夜的隐性紧迫：陈砚心知北边局势日紧，但札记中绝不可写明”金人南下”等语，否则惹祸。他只能在”防备北边”的旗号下，把最要紧的东西写得显眼一些——比如城门包砖、瓮城加固、金汁预备。

六、价值评估

维度	评级	说明
难度	★★★★	涉及夯土、砖石、木构、水利、军事多工种协同，工艺环节繁多，须官府立项方能动工
立身价值	★★★★★	城防是国之重器，能献城防良策者，可结交枢密、三衙、地方帅臣，政治资本极高；亦是乱世保命的终极依托
变现速度	慢	不能私筑牟利，须待官府采纳，自献策到工程动工往往数年；回报以”名”“位”“恩”为主，非现金
政治风险	★★★★（高）	私筑城防即谋反；即便献策，亦须谨慎措辞，不可流露”预言”之态；涉及军器器械（金汁、炮石）更敏感
推荐优先级	中后期推进	落地初期不碰；待声名、人脉、资本积累到能接触工部与帅臣时，方可系统进献；建议以”札记”形式先行扩散，待时机成熟再面陈

七、升级路径

第一阶（立足期·崇宁至大观）：不碰城防。先以肥皂、玻璃、钢铁等技术立身，结交士大夫与工部低层吏员，默默积累对汴京城防形制的观察与记录。私撰《城防札记》初稿，秘不示人。
第二阶（扩张期·政和初年）：以”格物致知”为名，将《武经总要》《营造法式》的城防内容整理成通俗图解，在书院讲学中传播”筑城之法”的力学原理（立放梁、收分墙、拱的原理），培养一批懂力的工匠与士子。
第三阶（体系期·政和中后期）：以”防备北边”为旗号，向工部或枢密院进献《城防札记》，建议于汴京外城险要段落（城门两侧、角台）试行包砖与马面加密；争取受聘”参赞”一两个具体工程，在实践中验证糯米灰土、薄层密夯、木骨加筋等改良。
第四阶（战略期·宣和年间）：以汴京经验为蓝本，向沿边州军（河北、河东、京西）推广城防改良，尤其注重城门券洞改砖拱、瓮城偏门、护城河加深、金汁器械预备。暗中物色可靠守臣与匠师，结为城防人脉网。
远期：试编《城防工程便览》，统一各州城墙收分、马面间距、瓮城形制、器械配置的标准；探索以”三合土 + 糯米浆 + 砖包”的全复合墙体替代纯夯土；研究抛石机的力学优化与火器（火药）的城防应用——后者见《军事》卷另篇。

八、参考

曾公亮、丁度等《武经总要》前集卷十二”守城”（北宋庆历四年，1044）——筑城之法、瓮城、羊马城、壕桥、马面、敌楼、弩台、钓桥、金汁、粪炮罐法等
李诫《营造法式》”壕寨制度”（北宋元符三年，1100）——夯土版筑规范、城砖规格
秦九韶《数书九章》（南宋）——”石基、木骨、土心、砖包”四要素
沈括《梦溪笔谈》——马面作用”矢石相及”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汴京外城、内城、皇城三重城垣与城门
《宋史·地理志》——汴京城周”四十八里二百三十三步”
陈规《守城机要》（南宋）——羊马墙伏兵战术、城防机要
开封北宋东京城遗址考古（顺天门、景龙门、州桥等）——夯土版筑实测、排叉柱抬梁城门、包砖砌法
现行《土工试验方法标准》GB/T 50123（最优含水率、无侧限抗压强度参照）
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相关城墙抗冲击研究（夯土剪切破坏机理）

那卷麻纸写到了第三十页。陈砚把札记卷起，用细麻绳扎好，塞进枕头下的暗格。窗外汴河上又过一艘夜泊的漕船，号子声远远传来。他知道，这些东西他此刻一寸也修不动，汴京城也不会因为他几页纸就换一副筋骨。但他更知道，有些事，须在用得着之前就备好。他把灯拨暗了些，在札记封皮上工工整整写下七个字：”防备北边，固圉策。”然后吹灭了灯。枕下那卷纸，硌着他的后脑，像一块尚未夯实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