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科教学体系

【政和三年·汴京·格物书院】

清晨，陈砚站在讲舍廊下，看五个斋长各领生徒入座。经史斋在西厢，王经谕正在讲《孟子》，朗朗书声隔墙可闻；算学斋在东厢，他昨日刚教完一元一次方程的移项，今日由助教周诚带做题；格物斋在中堂，摆着杠杆、滑轮、磁针、水槽，几个匠户子弟正围着铜盆看磁针偏转；化料斋在后院作坊旁，炉火未熄，昨夜烧玻璃的余温尚在；医方斋在最里，李郎中今日来讲《伤寒论》。陈砚看着这五处烟火气，心里盘算的却是一桩旧事——七十年前，胡瑗胡翼之先生在苏州、湖州设经义、治事二斋，治事斋下分治民、治兵、水利、历算诸科，开了分科教学的先河。朝廷熙宁间又于国子监下设律学、武学，崇宁间再增算学、书学、画学、医学，六所专科并立。他陈砚今日所做，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循胡先生之旧例、参朝廷之成法，把”格物”二字铺开为数科而已。唯一不同处在于：胡先生的治事斋教的是治民水利，朝廷的专科教的是律算书画，而他的化料斋、冶金斋，要教的，是这个时代从未有人系统教过的东西。想到此节，他理了理衣襟，走进算学斋。

一、一句话价值

分科教学是书院从”读书之所”升级为”知识工厂”的核心机制。北宋已有胡瑗苏湖教法分经义、治事二斋的先例，朝廷亦有律学、算学、书学、画学、医学、武学六所专科并立之成法。陈砚不另起炉灶，而是循胡瑗分斋之旧例、参国子监专科之成规，将”格物”展开为算学、化学、冶金、机械、医学等数科，以现代学科体系重新组织教学。这是穿越者把”一个人脑子里的知识”转化为”一群人手上的本事”的唯一通道。价值★★★★★。

二、原理

1. 何谓”分科”

分科教学（subject-based teaching）的本质，是按知识的内在结构将学问划分为相对独立的分支，每一分支有独立的研究对象、方法体系、基础概念与培养路径，由专精此科的教师教授，由志在此科的学生修习。它与”通才教育”“混龄混科”的根本区别在于三条：

知识切分：学科边界清晰，数学不混医学，化学不混经史，各自有完整的知识链条。
师资专精：教算学者不必通医，教医者不必通算，一人之力可深耕一科。
修习选择：学生按志趣与资质分流入科，主修一科、兼修他科，而非人人学同样的杂烩。

现代教育之所以分科，是因为人类知识总量已远超任何个体的承载能力，分工是知识积累与传承的必然结果。陈砚穿越前所在的大学，有数理化生、文史哲、工医农等十几大门类，门类下再分专业，专业下再分方向——这是八百年积累形成的层级。他要做的，不是把这套体系照搬到宋代，而是取出其”分科”的内核，嫁接到宋代已有的教育骨架上。

2. 宋代已有的分科传统

这是陈砚必须首先认清的事实：分科教学在宋代并非新生事物，而是已有两条成熟脉络。

脉络一：胡瑗苏湖教法的分斋制度

胡瑗（993—1059），字翼之，泰州海陵人，世称安定先生。景祐元年（1034）起，先后应范仲淹、滕宗谅之聘，主持苏州府学、湖州府学二十余年，创立”苏湖教法”。其核心是在学校内分设二斋：

经义斋：择”心性疏通、有器局、可任大事者”入之，主修《诗》《书》《礼》《易》《乐》《春秋》六经经义，培养有大局观的统治型人才。此斋是”明体”之学。
治事斋（又称治道斋）：分设治民、治兵（讲武）、水利、历算等科，生徒”人各治一事，又兼一事”——主修一科，兼修一科，培养有专长的实务人才。此斋是”达用”之学。

《宋元学案》记胡瑗在湖州”置治道斋，学者欲明治道者，讲之于中，如治兵、治民、水利、算数之类”。《程氏遗书》亦载此制。这是中国教育史上最早的分科教学制度之一，也是主辅修制度的先河。庆历四年（1044）兴学，朝廷下诏取苏湖之法著为令于太学，分斋制度遂由地方府学进入中央太学，成为定制。元丰二年（1079），太学”置八十斋，斋容三十人”，分经义、治事两专业，每斋设斋长一人。

脉络二：国子监直辖的六所专科学校

宋代国子监不仅是最高学府，亦是全国教育管理机关。除太学外，国子监还直辖数所专科学校，分科之细远超前后各朝：

专科	设立时间	性质	主要课程	生员额
武学	庆历三年（1043）初设，旋废；熙宁五年（1072）复置	军事学校	武艺、兵法、军机策论、骑射	约百人
律学	熙宁六年（1073）	法学院	断案（刑名之学、案例试断）、律令（法理大义）两专业	无定额
算学	崇宁兴学间（约1102—1104）	数学与天文学院	天文、历法、算术、三式法（卜筮），选修《论语》《孟子》	二百一十人
书学	崇宁兴学间	文字学与书法学院	篆隶草三体，《说文》《字说》《尔雅》《博雅》《方言》	略如算学
画学	崇宁兴学间	美术学院	佛道、人物、山水、鸟兽、花竹、屋木六科，兼习《说文》《尔雅》等	略如算学
医学	初隶太常寺，崇宁间改隶国子监	医学院	分方脉科（内科）、针科（针灸五官）、疡科（外科）三专业，公共课《素问》《难经》《巢氏病源》《补本草》《千金方》	上舍四十、内舍六十、外舍二百

各专科皆仿太学行三舍法（外舍、内舍、上舍），有公试、私试，上舍优秀者可授官。大观四年（1110），徽宗调整学制，算学生归太史局，书学生归翰林书艺局，画学生归翰林图画局，但专科分立的格局未变。

这两条脉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砚办分科书院，既非”前无古人”的创举，亦非触犯禁令的异端——朝廷自己就办了六所专科，胡瑗的分斋法已被纳入太学成法。陈砚所做，是”循旧例、开新科”：循胡瑗分斋与国子监专科之旧例，开化学、冶金、机械等这个时代尚无专门学校的新科。他的合法性，正在于”有例可循”。

3. 陈砚的分科逻辑

陈砚的分科，遵循三条原则：

原则一：沿宋人认知框架，不另造术语

宋代士人谈学问，框架是”经史子集”“六艺”“五行”。陈砚不生造”理科”“工科”等词（这些词要到清末才出现），而是借用宋人已有的”斋”“科”之名。每一科都须有一个宋人能懂的名称，且能挂靠到宋人已有知识体系上。算学挂《九章算术》《周髀算经》，医学挂《素问》《伤寒论》，化学挂”五行”“炼丹”“制物之理”，格物（物理）挂《考工记》《梦溪笔谈》。名正方能言顺。

原则二：主一兼一，仿胡瑗之制

胡瑗治事斋”人各治一事，又兼一事”，是中国最早的主辅修制。陈砚沿用此制：每生主修一科，兼修一至二科。主修者须深究，兼修者须通晓。如此既保证专精，又避免”匠人不知经、儒生不知物”的偏枯。例如算学生兼修格物（物理计算须用算学），化料学生兼修医方（制药须明药理），医方学生兼修化料（药性须辨元素）。兼修非凑数，而是各科间的自然联结。

原则三：经史为底，不可去之

陈砚的格物书院虽以理工为重，但经史斋是第一斋、是根基。原因有三：其一，合法性——书院无经史便无立身之本，会被斥为”工匠之聚”；其二，出路——生徒终须在宋代社会谋生，不通经史则无以应举、无以与士大夫交往；其三，思维——经史训练的阅读、写作、论辩能力，是学习任何学科的基础。一个读不懂《论语》的人，也读不懂陈砚写的《算学新编》。因此，无论主修何科，经史是所有生徒的必修底课，每日须有半日经史，半日专科。

三、北宋原料可行性

分科教学不消耗实物原料，消耗的是三种”软资源”：师资、教材、学制传统。逐项考察其在北宋的可行性。

1. 师资可行性

分科教学的最大瓶颈是师资——一个教师教不了所有科。陈砚须逐科考察师资来源：

科别	师资来源	可行性
经史斋	落第举人、致仕小官、闲居文人	极高。汴京多闲居文人，月俸米二石钱三千即可延请
算学斋	陈砚自任；远期由算学斋出身的优秀生徒任助教	高。陈砚工科背景，算学是其长项
格物斋	陈砚自任	高。机械工程师出身，力学、光学、热学皆能讲能演
化料斋	陈砚自任（亲授基础）；制皂、酿酒、烧玻璃的匠人辅助实作	中。陈砚懂原理，但须靠匠人补足实作经验
医方斋	延请民间良医主讲；陈砚以现代急救常识与药理皮毛辅之	中。汴京医户众多，太医局、熟药所皆在此，可请兼职
冶金斋	陈砚自任原理；延请相熟铁匠、铸匠辅助实作	中。陈砚懂材料工程，但须靠匠人补足炉窑操作
机械斋	陈砚自任；后院作坊即为实作场	高。这是陈砚专业本行

总体可行。陈砚亲任三科（算、格、机），其余靠延请与匠人辅助。师资梯队的关键，是第一届生徒学成后留院为助教，三年内形成造血机制。这与胡瑗”弟子去来常数百人”、留高第弟子助教的传统一致。

2. 教材可行性

分科教学须有分科教材，这是配套工程。陈砚已规划《格物初阶》《算学新编》《化学启蒙》《本草格物》《百工图说》等数种（详见”教科书编写”篇）。教材可行性取决于两点：陈砚能否写出（能，是其理工本行）、能否印出（能，书院自有活字印刷）。教材编写是与分科教学同步推进的工程，先有讲义、后有定本，边用边改。

3. 学制传统可行性

这是最不须担心的环节。宋代社会对”分斋”“分科”并不陌生：

朝廷太学分经义、治事二斋，已行七十年。
国子监直辖律、算、书、画、医、武六所专科，已行三十年。
胡瑗的分斋法是士林公认的教育成法，”明体达用”是理学话语中的正面概念。
州县学、书院普遍设斋，”斋”是宋代学校的标准建制。

陈砚办分科书院，在宋人眼中是”循胡瑗之旧、参国子监之例”，是正经的教育事业，不是异端。他须避开的，只是不要让某一科的内容触犯忌讳（如化学讲元素论易被斥”妖言”，医学讲解剖易触”身体发肤”之讳），这是内容问题，不是分科本身的问题。

四、工艺流程

分科教学的”工艺”，是书院的组织与运作制度。陈砚的格物书院分科体系，按以下流程设计实施。

第一步：定科设斋

格物书院设七斋（七科），较书院创办篇所定的五斋有所扩充（新增冶金、机械二斋，待师资就位后开）：

斋序	斋名	科别	主修内容	师资	状态
一	经史斋	经史	六经、通鉴、时文诗赋、策论	王经谕等延请文人	已开
二	算学斋	数学	算术、几何、代数（阿拉伯数字与符号体系）	陈砚自任	已开
三	格物斋	物理	力学、光学、热学、声学，以实验演示为主	陈砚自任	已开
四	化料斋	化学与材料	元素、酸碱盐、金属、玻璃、纸张、火药原理与制法	陈砚自任，匠人辅助	已开
五	医方斋	医学	解剖生理、药理、方剂、外科急救	李郎中等延请良医	已开
六	冶金斋	冶金	炼铁、灌钢、坩埚钢、有色金属	陈砚自任，铁匠辅助	待开
七	机械斋	机械	杠杆、齿轮、水力、风力、简单机械与机构	陈砚自任	待开

七斋之中，经史为底，算学为纲（各科皆须算学），格物为理（各科之理皆通），化料、医方、冶金、机械为用。此结构暗合现代”基础学科—应用学科”的层级，但以宋人”明体达用”之语包装：经史、算学、格物为”明体”之斋，化料、医方、冶金、机械为”达用”之斋。

第二步：定学制

学制三年，分三阶：

第一年·通识阶：所有新生不论日后主修何科，皆习经史、算学、格物三门基础课。经史每日半日（读经、讲义、习字），算学与格物隔日轮换（各半日）。此阶重在打基础、辨志趣——一年下来，谁长于算、谁长于物、谁长于手作，自然分明。
第二年·分斋阶：生徒依第一年表现与自身志趣，择一斋为主修，另择一至二斋为兼修。主修斋每日半日（讲义、实作），兼修斋隔日或三日一次。经史仍为全体必修，每日一两个时辰不可废。
第三年·专修阶：主修科深化，兼修科收束。主修科须完成一项”结业课业”——算学生须解一道难题或编一份算表，格物生须做一个实验并写报告，化料生须独立制出一种合格成品（皂、酒、纸、玻璃任一），医方生须随师临诊并录医案。结业课业通过者，书院授”格物出身”。

每斋设斋长一人（仿太学之制），由优秀生徒充任，协助斋长教师督课、改习题、维持秩序。斋长月给米一石、钱一千，是书院内部的”半工半读”——既是荣誉也是补贴。

第三步：定考课

考课是分科教学的指挥棒——考什么，生徒就学什么。陈砚的考课仿宋太学”私试—公试”之制，但内容改为分科：

月课（私试）：每月各斋各举行一次小考。算学斋考演算，格物斋考原理与实验操作，化料斋考配方与实物成品，医方斋考方剂与药性辨认，经史斋考经义与策论。成绩分三等，记入”印历”（学分册，仿太医学”医治比校”之印历）。
季考（公试）：每季末全院会考一次，各斋出题交叉考核——算学生也要考一点格物常识，格物学生也要考一点算学。此为检验兼修之效。
岁考（升斋）：每年年终大考，综合月课、季考成绩与平日”行艺”（品行与勤勉），决定升留。通识阶升分斋阶，分斋阶升专修阶，专修阶合格者授出身。行艺不端者（如盗物、斗殴、造谣）不论学业如何皆黜退——书院以品行立信，此条铁律。

学分制是关键。陈砚借鉴太学的积分法，将月课、季考、岁考成绩折算为”格物分”，累计达到一定分数方可升阶或结业。这套制度在宋人眼中是”仿太学三舍之法”，不突兀，但内容是全新的——算学分、化学分、医方分，各科独立计分，总分汇总。这比太学只考经义策论的单一评价更精细，也更利于发现各科人才。

第四步：定实作

分科教学的灵魂在实作。陈砚立一条规矩：化料、医方、冶金、机械四斋，每三日须有一日实作课，在后院作坊进行。讲义上写的配方、原理，必须由生徒亲手做过一遍，方算学过。

实作与书院产业合一（详见”书院创办”篇第五节）。后院作坊既是课堂也是工坊：

化料斋实作即制皂、酿酒、造纸、烧玻璃——成品出售，利润反哺书院。
医方斋实作即随师临诊、辨识药材、配制丸散——服务于书院师生与周边贫民（义诊）。
冶金斋实作即炼铁、灌钢——产出供机械斋与外部销售。
机械斋实作即造水碓、造印刷机、造各种机构——产出供书院自用与外销。

“教是最好的学，做是最好的教。”陈砚把这句话当作格物书院的教规。一个化料斋生徒，若三年下来没亲手烧出过一块合格的玻璃、没独立制过一批合格的皂，他的”化料出身”就是空的。实作是把脑子里的知识落到手上的唯一通道，也是分科教学区别于空谈经义的根本所在。

第五步：定升迁与出路

分科教学若无出路，生徒便无动力，书院便无生源。陈砚的双轨制（详见”书院创办”篇第六节）在此细化为分科出路：

主修科	主要出路	次要出路
经史斋	应科举入仕	任书院经谕、书坊编辑
算学斋	钱引务（纸币印务）、军器监（兵器核算）、市舶司（海贸计账）任吏	书院助教、商号账房
格物斋	军器监（器械改良）、将作监（工程）任匠官	书院助教
化料斋	书院后院作坊主事、制药坊、造纸坊、玻璃坊	自营作坊
医方斋	医馆坐堂、药商、太医局（须通过考试）	义诊、著书
冶金斋	铁坊、军器监（兵器铸造）	自营铁坊
机械斋	军器监（器械制造）、水力作坊	自营作坊

陈砚以已结交的官员、商人、匠户为人脉渠道，为优秀生徒保举入官府技术岗位（作吏或匠官，不入仕流）。这是务实的出路——格物书院的生徒未必能中进士，但能靠一技之长在汴京谋一份体面生计。而出路本身又是书院的招牌——”格物书院出身的人，算账快、制药精、造器牢”——口碑一旦建立，生源与捐助自来。

五、难点

1. “妖言”之险（最大难点）

分科教学本身不犯忌，但化料斋、格物斋、医方斋所授内容极易触雷：

化料斋讲元素论：若直白说”万物由数十种元素组成，非五行之气”，必被道学派斥为”妖言”“左道”。须以”五行乃古人论物之大纲，今格物之学细分万物为数十种元质”过渡，不否定五行而是”细分”。元素命名一律用宋人已识之名（金、银、铜、铁、硫、汞、碳），不引入拉丁符号。
格物斋讲天地之理：若涉及地圆、日心，必遭大祸。此类内容绝不写入教科书、绝不在公开讲学中提及，只私下与最亲信的弟子讨论，且须嘱其不可外传。格物斋公开所授，止于经典力学、光学、声学、简单机械——这些与宋人常识不冲突，且有沈括《梦溪笔谈》为之先导。
医方斋讲解剖：人体解剖在宋代有《洗冤录》之公设法医传统，不算完全禁区，但公然展示人体图谱仍犯”身体发肤”之讳。解剖图谱只院内手抄传阅，不付梓；讲解剖时以”《内经》《洗冤录》之延伸”包装，不自称”新学”。

凡涉敏感内容，统一口径：皆托于”天竺—大食之学”“沈存中《梦溪笔谈》所载”“古籍所载”，绝不自称”独得”“新创”。陈砚的身份是”游学书生”，不是”天降异人”。

2. 师资梯队断层

陈砚一人教不了七斋。初期亲任三斋（算、格、机），已是极限。化料、医方、冶金须靠延请与匠人辅助，质量参差。最大风险在于：若陈砚病倒或意外，算、格、机三斋立即停摆，书院半壁倾颓。对策有二：

加快培养第一届生徒为助教。三年学制的设计，第一年通识、第二年分斋、第三年专修，第三年优秀生徒即可承担部分助教工作。第一批结业生留院任教，是书院师资造血的关键节点。陈砚须在书院创办的头三年，亲自把第一批生徒带出来——这批人是书院的”种子”，种子不成，一切皆空。
编写教材以固知识。即便师资断层，只要教材在，后继者按书授课亦可维持基本教学（详见”教科书编写”篇）。教材是师资的”备份”，是把”人脑里的知识”外化为”纸上知识”的唯一方法。陈砚须在亲任三斋的同时，拼命把讲义写成定本，不可拖延。

3. 经史与专科的张力

书院以经史为底，但生徒志在专科者多，志在经史者少——毕竟格物出身的出路比科举实在。这会导致两种偏颇：

重专科轻经史：生徒觉得经史”无用”，敷衍了事。久之，书院生徒文辞粗鄙、不通礼义，与士林格格不入，书院的”清名”受损。对策：经史为必修，岁考经史不及格者不予升阶，无论专科多好。经史是书院的”门面”与”护身”，不可废。
重经史轻专科：经史斋出身的生徒瞧不起化料、冶金斋的”工匠之学”，书院内部生出等级。对策：明定”七斋平等”，斋长不分高下；且经史斋生徒亦须兼修一门专科（算学或格物），不可只读经史。陈砚立此规矩的依据是胡瑗——胡先生分经义、治事二斋，从未说经义高于治事，”明体达用”是体用并重。

4. 与官学的边界

格物书院的分科，与国子监的六所专科有重叠——算学斋对应国子监算学，医方斋对应医学，化料斋近似（但不等同于）书学画学的”技艺之学”。这会引来一个问题：书院是否”僭越”了官学权限？陈砚的对策：

定位为”补官学之阙”：国子监的算学教天文历法卜筮，格物书院的算学教工程计算与商业算术——方向不同；国子监的医学教方脉针疡，格物书院的医方斋加解剖与药理新知——内容互补；国子监无化料、冶金、机械三科，格物书院所开是”官学所无”。如此定位，书院是官学的补充而非竞争，不触官学利益。
不授官职：官学专科上舍生可授官，格物书院无此权，只授”格物出身”（民间文凭）。生徒若要官身，仍须通过官学考试或科举。这条边界不可逾越——书院若自授官职，便是僭越，必遭取缔。
主动示好官学：书院优秀生徒可推荐投考国子监算学、医学，以书院为官学之预备。若格物书院的算学生考入国子监算学，对书院是名声，对官学是生源，两利。陈砚须主动与太学、国子监的学官建立礼节性往来，以”格物辅翼圣学”自处，不争长短。

5. 党争牵连

徽宗朝蔡京当国，崇宁元年立元祐党人碑，党争惨烈。太学生卷入党争是前车之鉴——元祐年间太学三舍法舞弊案牵连甚广，宣和三年三舍法竟因舞弊太甚而遭废。书院须引以为戒：

不收党人子弟避嫌：新旧两党子弟皆不主动招收，免被牵连。
不讲朝政：书院只谈学问，经史斋讲经义须止于学问，不发时事议论。策论练习以历史题目为主，不涉及当朝人物。
不结社：书院是教学之所，不是政治结社。会讲、辩难皆限学术范围，不议政。陈砚本人刻意远离党争，只以”格物”立身，此条须贯彻到书院日常。

6. 经费与规模的平衡

分科越多，师资与设施成本越高。七斋全开，须七名主讲（陈砚兼三斋，仍须延请四人）、数名助教、数处作坊（化料、冶金、机械各有炉窑工具），年耗不菲。若贪多求全，经费必断。陈砚的对策是分批开斋：

第一年：经史、算学、格物三斋（陈砚亲任两斋，经谕一斋），二三十人。
第二年：增开化料、医方二斋（延请良医，化料陈砚兼），生徒增至五六十人。
第三年：增开冶金、机械二斋（陈砚兼，匠人辅助），生徒增至百人。
三年后：七斋齐备，师资梯队成形（第一届生徒留院任教），规模稳定。

不可一年开七斋。宁可少而精，不可多而滥。书院的声誉靠质量不靠规模——”格物书院出来的人，个个顶用”，比”格物书院有几百人”重要十倍。

六、价值评估

维度	评级	说明
难度	★★★★	须同时解决师资、教材、学制、出路、合法性五重问题，非单一技术可比
立身价值	★★★★★	分科教学是穿越者把个人知识转化为群体能力的唯一通道，是人才网络的根基
变现速度	慢	书院前三年必亏损，须靠自营产业与捐助支撑；三年后生徒毕业、产业稳定方有回报
政治风险	★★	分科本身有胡瑗旧例与国子监成法，风险低；风险在内容（化料、解剖）须谨慎包装
推荐优先级	最高（与书院创办、教科书编写并列）	三者为一体：书院是壳，分科是骨，教材是血，缺一不可

七、升级路径

三斋起步（政和元年至三年，当前）：经史、算学、格物三斋，二三十人，陈砚亲任两斋。以苏湖教法为名、以格物为实，立足汴京。
五斋齐备（政和三年至五年）：增化料、医方二斋，延请良医，后院作坊投产。生徒增至五六十人，第一届生徒开始承担助教工作。
七斋全开（政和五年至七年）：增冶金、机械二斋，七科齐备。第一届生徒结业，留院任教者三五人，师资梯队初成。生徒近百人。
分阶教材配套（政和五年后）：各科教材由讲义定型为正式课本，分初阶、进阶、高阶三册，对应三年学制。教材对外发售，传播格物之学。
学分制精细化（政和七年后）：月课、季考、岁考的积分制度完善，建立各科”格物分”档案，使生徒能力可量化、可比较。此为人才筛选的依据。
分号与网络（重和至宣和间）：在杭州、泉州、成都设格物书院分号，汴京总院派毕业生赴分号任教，形成全国性格物教育网络。各分号用同一套教材、同一套学制，质量可控。
官府赐额（远期目标）：声望与贡献到位后，求朝廷赐额”格物书院”，升格为半官学，获赐田赐书。但须警惕政治捆绑——一旦赐额，书院便受官府节制，分科内容可能被干预。陈砚须在”求赐额”与”保独立”之间审慎权衡，宁可慢一点，不可失了分科的自主权。
靖康预案：书院须有南渡预案。若汴京不保，核心师生、图书、字模、仪器南迁，于江南重建。分科体系是”可携带”的——只要师资与教材在，任何一地皆可重建格物书院。这是穿越者最可携带、最难被夺走的资产。教育网络比任何工坊、田产都更抗兵祸。

八、参考

胡瑗苏湖教法（景祐元年1034起，苏州府学、湖州府学；分经义斋、治事斋，治事斋下分治民、治兵、水利、历算等科，”人各治一事，又兼一事”，主辅修制度之始）：《宋元学案·安定学案》；《程氏遗书》；《宋史·选举志》”安定胡瑗设教苏、湖间二十余年，世方尚词赋，湖学独立经义治事斋，以敦实学”；中国社会科学网《胡瑗的苏湖教法与宋代书院》（2024-10-18）；儒家网王文远《湖学与宋型文化》（2024-10-19）；新华社交汇点《中国传统哲学智慧”明体达用”》
胡瑗生平（993—1059，字翼之，泰州海陵人，世称安定先生；范仲淹聘为苏州府学教授，滕宗谅聘为湖州府学教授；庆历四年太学取苏湖之法著为令）：《胡安定言行录》；欧阳修《胡先生墓表》；中国社会科学网
宋代国子监六所专科：律学（熙宁六年1073设，分断案、律令两专业）；算学（崇宁兴学间设，生员二百一十人，习天文历法算术三式法，选修论孟）；书学（崇宁间设，习篆隶草三体及说文尔雅等）；画学（崇宁间设，分佛道人物山水鸟兽花竹屋木六科）；武学（庆历三年1043初设熙宁五年1072复置，习武艺兵法骑射）；医学（初隶太常寺，崇宁间改隶国子监，分方脉科、针科、疡科三专业，公共课素问难经巢氏病源补本草千金方）。各专科仿太学三舍法，上舍优秀者授官。大观四年1110调整：算学归太史局，书学归翰林书艺局，画学归翰林图画局。儒家网吴钩《宋朝的大学：不仅仅是太学》（2022-07-27）；维基百科”中国教育史”条；读书网《中国通史·第三节宋代教育》；新浪《鲜为人知的宋代”画学”科举》
太学三舍法（熙宁四年1071王安石推行，外舍、内舍、上舍三等；元丰二年1079太学置八十斋，斋容三十人，外舍二千内舍三百上舍一百；徽宗崇宁间外舍三千内舍六百上舍二百；每斋设斋长一人；私试月一次、公试年一次，积分升舍；上舍上等直接授官，中等免省试，下等免解试）：维基百科”太学三舍法”条；儒家网吴钩文；天津日报《宋代太学重师德》；澎湃新闻吴钩《宋朝的”大学”是怎么上课的》
太医学”医治比校”学分制（医学内舍生、上舍生发”印历”赴太学武学律学算学艺学实习行医，按治愈率计学分：100%治愈上等10学分，90%中等9学分，80%下等8学分）：儒家网吴钩文；澎湃新闻吴钩文
太学分斋授课（斋如教学班，每斋三十人，设斋长；胡瑗讲易常有外来听者千数人，孙复讲春秋立听户外者甚众；宋代太学允许旁听）：澎湃新闻吴钩《宋朝的”大学”是怎么上课的》
六艺（《周礼·地官·保氏》”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礼乐射御书数，书数为小艺初级，礼乐射御为大艺高级；另有”大六艺”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中华思想文化术语传播网”六艺”条；界面新闻《君子六艺》；中国纪检监察报《君子习六艺》
元丰太学考试舞弊案（元丰元年1078太学生虞蕃击登闻鼓举报学官考试不公，牵连甚广，宣和三年三舍法因舞弊太甚遭废）：上海社科院殷啸虎《宋神宗时太学考试舞弊案》；维基百科”太学三舍法”条
陈砚格物书院七斋设计及学制：参本书”14-教育与知识传播/02-书院创办”篇五斋架构，本篇扩为七斋（增冶金、机械）；学制与考课参宋太学三舍法与胡瑗苏湖教法

【收束】

讲舍廊下的铜磬响了三声，是换课的号。陈砚从算学斋出来，正撞见李郎中扶着一个病人往医方斋走——是隔壁巷子的张木匠，前日被刨子划了手，溃了。李郎中回头冲陈砚点头：”陈秀才，这伤口清洗之法，你那’酒精’当真管用，今日已换第二回，红肿消了大半。”陈砚拱手回礼，没多话。他望着七处斋舍里散出的读书声、演算声、捣药声、风箱声，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大学里走过的那条林荫道——理学院、工学院、医学院、文学院的牌子依次挂过去，青年人骑着自行车穿梭其间。八百年后的那条路，和此刻汴京城里这个寒酸的小院子，其实是一回事：把知识分开，把人分开，让每一科有人深耕，让每一代人不必从零开始。差别只在于，八百年后有国家拨款、有学术传承、有图书馆；而他陈砚，得靠自己一砖一瓦地把这件事，在这个没人做过的地方，从头做起。政和三年的汴京，离靖康还有十四年。他得快一点。